阿鲁病了。
走过上脉桥、刚进入荒漠的时候,山鹰还说很快就到营地了,那个时候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山去。可等他们到达位于大脚趾头上的营地时,天色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阿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荒漠的,连书包后来被鸡冠花接过去背着他都记不得了,一看到走出营地来迎接他们的智叟一行人,他就一头栽倒在地上了。
当时在场的除了比干、鸡冠花和智叟,还有山鹰、萨满和另外七个小稻草人。黑榛鸡在下脉桥遇上山鹰后就回去了。比干急忙把阿鲁抱进草房子——只有比干抱得动他——并警告在场的所有稻草人,切勿将阿鲁的真实身份泄露出去。
智叟没想到比干竟然会把阿鲁带到这里来,但他来不及问为什么,先给阿鲁看病要紧。智叟是走出村子的稻草人中懂得医理最多的,一掀开阿鲁脸上的帘子,他就明白了。阿鲁满脸潮红,双目紧闭,看样子在发着高烧。“这孩子是紧张疲劳过度了,”他说,“让他睡个够吧,睡醒就没事了,保准比这之前还要生龙活虎,还长个。”鸡冠花终于吁了口气。萨满在一旁摩拳擦掌,非要给阿鲁祈神赐福。比干看着智叟征求他的意见,智叟笑着点了点头,小稻草人们立刻帮着萨满准备物事去了。
阿鲁一个晚上都在昏睡,还做了许多梦。他梦见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妈妈正在一勺一勺地给他喂营养水,床头好像亮着灯,姐姐破天荒给他讲故事,但她的故事太深奥,比麻脸老教师讲的故事还深奥,不过他听着听着心里就平静起来,好像在牛轭湖里游泳,仰躺在水面上四肢张开不动却没有沉下去,后来同学们也来了,姐姐就带着同学们一块跳舞,一边跳一边继续“唱”故事,他听着听着,发觉自己慢慢沉到了水底,奇怪的是他居然还能在水下呼吸。
后来他又梦见了稻草人,好多好多稻草人,鸡冠花也在他们中间,大家都在为他唱歌,又好像是在祈祷,阿鲁就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或者已经变成了真正的稻草人,但他一点儿都不觉得悲伤,反而觉得死了或者变成稻草人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没有寒冷,不再紧张,也感觉不到饥饿……再后来,梦见的就全是零零碎碎的了,大部分是动物,森林狼,老虎,怪物,盘羊,马鹿,苍鹰,野猪,蹄兔……大大小小的动物都在他梦中露了一脸,唯独没有黑榛鸡。也没有梦见女娲,虽然他一直都盼望自己能像鸡冠花一样梦见一次女娲。
其实,给阿鲁喂水的是鸡冠花,智叟在阿鲁的矿泉水瓶里加入了几种补充能量的草药,瓶子里早已换成了清冽的雪融水。给他讲故事的是萨满,灯也是萨满点的,那是一根松明,插在大泥碗里放在阿鲁脑袋旁边。萨满念诵的是古老的咒语,阿鲁当然听不懂,连智叟和比干都听不懂。跟着萨满一起跳舞的是七个小稻草人,后来鸡冠花也加入了进去。跟着萨满一边吟唱歌诀一边围着阿鲁舞蹈,小稻草人们觉得这是一场既严肃又有趣的游戏。但萨满可是认真的,对他来说,这是他自从成为那位真正的萨满巫师的衣架以来,跳的第一场神圣的祈神舞。那个时候阿鲁刚刚进入浅睡眠,他所思虑的那些人和事,与还能模糊感受到的现实场景交织在一起,所以才组成了这样的梦境。再后来他慢慢进入了深睡眠,梦里的景象也就随之进入了更开放的境界。
然而,阿鲁做梦都没想到的是,让他“觉得死了或者变成稻草人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是因为他正躺在一堆厚厚的山茅草上,身旁还躺着一只活生生的大老虎帮他取暖。那都是智叟精心为他安排的。
山鹰回他小脚趾头上的营地去了。七个小稻草人跟着萨满去了隔壁。各个草房子里都住满了稻草人,他们来自四面八方,各自都有着既相同又不同的经历,最有趣的是萨满。
萨满的家乡离大脚印最近,和阿鲁他们祖辈以种植药草为生不同,萨满家乡的人类以狩猎为生,每个狩猎部落都有一位萨满巫师,人们遇到重大事情的时候,就由萨满巫师向山神或其他什么神灵请示。萨满巫师要穿上特制的神衣、跳起神秘的萨满舞蹈才能与神灵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