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合:山姥切国广,被单下的秘密
山姥切国广是被蜂须贺虎彻推出来的。
“你不能一辈子躲在被单里。”蜂须贺虎彻的语气像在宣读军令,翠绿的眼睛盯着缩在墙角的那一团白色,“作战会议你也参加了。所有人都上过阵了——光忠的围裙、小狐丸的梳子、青江的浴巾、同田贯的拳头。现在轮到你了。”
“我不行。”被单底下传来闷闷的声音,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我是赝品。赝品没有资格去——去——”
“去什么?”
“去让她看。”声音更小了,带着一种让人想揪心的自暴自弃,“光忠那么帅气,小狐丸那么好看,青江那么性感,同田贯那么强。我呢?我只有被单。她上次看到我,问的是‘国广你是不是又把衣服洗缩水了’,我连解释都不敢开口。”
蜂须贺虎彻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不是去掀被单,而是隔着被单拍了拍那颗金色的脑袋。“她在手入的时候夸过你的刀姿。她说‘这把刀的曲线很美,虽然是仿品但锻造工艺丝毫不差’——她是懂刀的,她知道什么是好东西。你觉得她会因为你自称赝品就低看你,那你就是在质疑她的眼光。”
被单底下安静了。
“今晚,月见台。她吃完宵夜会路过那里乘凉。”蜂须贺虎彻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与精确,“把你那件新做的浴衣穿上。浅蓝色那件。腰带不要系太紧——不要太刻意,但也不要散开。头发别扎,让她看到你没戴兜帽的样子。还有——”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被单里。
“……润唇膏。”说完这个词语的时候,蜂须贺虎彻的面部肌肉没有一丝变化,但他的耳朵尖在烛光下变成了深红色,“冬天的风很干,嘴唇起皮不好看。”
被单动了动,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攥住了那管润唇膏。过了很久,被单底下传来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谢谢”。
那天晚上,月见台的木板被月光照成浅银色。
小明端着从厨房顺来的红豆大福,正准备坐在月见台上边啃边赏月,发现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没穿被单,只穿了一件浅蓝色浴衣,金色的短发被夜风吹散,露出光洁的后颈和一截过分纤细的脚踝。听到脚步声,山姥切国广猛地转过头,碧绿的眸子里盛满了月光的碎屑。
小明的脚步停了一瞬。红豆大福停在了半空中。
“……国广?”她用一种仿佛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眼神上下扫了他一遍,从浴衣领口露出的锁骨到被腰带束住的细腰,最后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你谁?”
山姥切国广的脸瞬间涨红。他低下头,金色的刘海遮住了眼睛,手指攥紧了衣摆,指节发白。“果然不行……我说了我不行……我根本不适合穿这种衣服……我不配——”
“哎等等。”小明在他身边坐下,红豆大福暂时放在了膝盖上。她侧头打量他,目光停留在他的侧脸上。月光把山姥切国广过于白皙的皮肤照出一种脆弱的透明感——不是病态的苍白,是那种被保护得太好、从未被阳光触碰过的干净。他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淡金色的阴影,嘴唇因为涂了润唇膏而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水光。因为紧张,他无意识地咬着下唇,牙齿陷进柔软的唇肉里,留下浅浅的白印。
“很适合。”她嘴里塞满了红豆馅,含糊不清地发言,“你早该把被单扔了。脸长这么好看,天天顶着床单到处跑,比我把钱藏在袜子里还浪费。”
山姥切国广猛地抬起头。碧绿的眸子瞪得圆圆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光。他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但喉结滚动了几下都没能发出声音。他的手指松开了攥紧的衣摆,转而抓住了身下的木板,指尖在木纹上轻轻刮过,像是用触感来确认这一切是不是在做梦。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浴衣领口随着胸腔的扩张微微敞开,锁骨在月光下凹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稳住了。
“那、那你觉得……是我好看,还是光忠好看?”
“当然是你啊。”
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远处走廊的阴影里,烛台切光忠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金属与木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月夜里格外刺耳。蜂须贺虎彻面无表情地踩住了他的脚,低声说:“这是必要的牺牲。”
山姥切国广的脸上烧起两团红晕——从耳根一路烧到锁骨,浴衣领口遮不住的那片皮肤变成了浅绯色。他垂下眼睫,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弯得很浅,像是花了一千年才学会怎么笑。月光落在他弯起的唇角和微颤的睫毛上,像一幅被珍藏了太久终于展开的古画。
小明咬着红豆大福,歪头看着他的笑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多了。”
山姥切国广的睫毛抖动了一下。他把脸转向月亮,假装在看月亮,但月光只照亮了他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嘴角。
“……谢谢。”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嗓音里带着被单底下从未有过的清亮。
远处走廊的阴影里,烛台切光忠把锅铲捡起来,面无表情地对蜂须贺虎彻说:“她比较了。”蜂须贺虎彻没有回答,只是从袖子里掏出那面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然后又收了回去。他的手指微微发紧。
“润唇膏是你给他的。”烛台切光忠说。
“闭嘴。”
“你自己买了不用,给他用。”
“我说了闭嘴。”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资敌。”烛台切光忠金色的独眼在黑暗中闪着幸灾乐祸的光,“战国时代的军师要是都像你这样,用不了三天就全军覆没。明天去万屋,我也要买润唇膏。你那个是什么牌子?”
蜂须贺虎彻转身就走。木屐在走廊上踩出急促的节奏。
“你去哪?”
“睡觉。”
“你的被子叠得比刀鞘还整齐,你现在睡得着?”
蜂须贺虎彻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管还没拆封的润唇膏——他自己的那一管。他把它拿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向月见台的方向。
“……去送东西。”
“你不是说你是去睡觉?”
“给审神者送润唇膏。冬天风大。嘴唇起皮。对主君的身体负责是近侍的职责。你有意见?”
烛台切光忠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说了一句:“你连近侍都不是。”
回答他的是夜风穿过松林的簌簌声。
第二天早上,小明打着哈欠拉开门,发现门口整整齐齐地摆着三管不同牌子的润唇膏。一张字条压在下面,字迹工工整整,没有任何署名:“冬天风大,请多保重。主君的仪容也是近侍的职责所在。”小明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确认没有价签。然后她把三管润唇膏全部塞进袖子里,去食堂多吃了两碗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