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中庭旁边,手还搭在长谷部的手腕上,锁链垂在身侧。她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一个从刚才就一直在找却没找到的声音:“等等,山姥切呢?”
“在。”山姥切国广的声音从左边廊道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不太自在的停顿,“在检查结界。”
“你一直在那边?怎么不过来?”
“……在忙。”山姥切国广说,脚步却没有移动。他站在廊道转角处,金发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手里确实拿着一张结界符文。但这张符文他刚才已经检查过三遍了——他只是不太确定自己应该站在哪里。所有人都聚在中庭,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站在边缘。
森百铃子没有拆穿他。她只是朝他的方向点了点头:“结界检查完了过来喝茶。莺丸那边有新泡的茶。是光忠拿出来的好茶叶,不是我用灵力变的那种便宜货。”
“……嗯。”山姥切国广把符文收进袖子里,脚步微微迟疑了一下,然后慢慢朝樱花树的方向走过去。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步都不会被别人拒绝。莺丸看到他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第三个空杯子里倒了茶。杯子放在石桌边缘,靠近山姥切国广会经过的那一侧。
笑面青江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他靠在廊道的柱子上,脸上那个肿包已经消下去大半,只剩一点点红印。他手里端着一杯茶——应该是从莺丸那里拿的——正用一种极其悠闲的姿态看着中庭的一切。他看到森百铃子转头朝自己这边看过来,便举起茶杯朝她遥遥致意。
“下午好,审神者大人。今天我没有舔任何人,也没有睡在任何人的门口。我在修身养性。”
“修身养性?你做了什么?”森百铃子一脸怀疑。
“帮鹤丸洗了芥末便当盒。那盒子太辣了,我洗完之后手指都是芥末味。”青江看着自己的手指,表情认真。
“……你在做正经事?真的假的?”
“洗便当盒这件事,难道不够正经吗。”青江反问,语气真诚到让人分不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他金色的眼睛在夕阳下闪着一种捉摸不定的光。
森百铃子决定放弃追究。至少他今天确实没有做任何需要被一脚踹飞的事。而且洗便当盒——虽然听起来像鹤丸抓壮丁抓到的——确实也是正经事。
鹤丸从训练场上跑过来,白发的发尾被汗打湿贴在脖子上。他一边跑一边喊:“主公!厚进步超快!刚才差点打到我了!真的差一点点!”他用手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食指和拇指之间大概两厘米的缝隙。
“他才刚醒第二天,你别把他练趴下。”森百铃子说。
“放心,我有分寸。”鹤丸笑得灿烂,“而且莺丸在帮我盯着。他说厚再练十分钟就该休息了——莺丸对体力的判断很准的,你看他自己就从来不会累到自己。”
“……莺丸不累是因为他从来不动。”
“对对对!就是这个道理!”鹤丸大笑。
森百铃子忽然转向站在旁边的长谷部:“对了,你知道太郎在哪儿吗?”
“在万叶樱下。”长谷部说,“从今天早上开始,他一直坐在樱花树正下方。”
“干嘛呢?”
“看花。他说您让他替您看樱花开了多少。”
森百铃子愣了一瞬。她只是随口说的。修复一期一振消耗太大,被太郎抱着回房间,昏睡过去之前迷迷糊糊说了一句“明天帮我看看樱花开了多少,我看不见,你替我看”。那不是命令,甚至不算请求,只是意识模糊时的一句嘟囔。但太郎太刀——这个沉睡了六年、刚刚苏醒不到两天的大太刀——真的去看了。
(他不是在看樱花。他是在完成祭主的委托。神道意义上的祭主。即使祭主本人只是在说梦话。神刀言出必行——他之前说过的,当时还觉得他只是在较真抱不抱的问题。原来他说的“言出必行”是这个意思。)
她松开长谷部的手,一个人慢慢朝樱花树的方向走。快走到的时候锁链被树根绊了一下,她晃了晃,没有摔倒。然后在空气中摸到了一只很稳的手——不是长谷部的,是太郎太刀的。他的手比她想象的要大,掌心干燥而温暖,手指微微弯曲,刚好能让她抓住稳住身体。
“前面是树根。昨天和今天您都在这里绊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尾音比平时稍长了一点点——像是在说一件需要被记录的事实。
“你数着呢?”
“记录祭主的行为是神官的职责。”他说,然后顿了顿,“开了很多。一半粉色,一半浅蓝。粉色的在朝东那一面,今天比昨天多开了两成。蓝色的在朝西那一面,今天全开了。树顶上的花苞还剩三颗没有打开,大概明天早上会全盛。树下有鹤丸昨天藏起来准备吓人的假蛇——绿色的绳子编的,还没有被任何人发现。我今天早上帮他换了一个位置,放在了不会被踩到的地方。”
(他连鹤丸的假蛇都帮我看了。他大概是把“替祭主看花”当成了一个系统性的任务——不仅是花,花周围的一切事物都要汇报。因为他觉得祭主看不见,所以他要当祭主的眼睛。)
“谢谢。”她说。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语气比平时真诚了很多。
“不必谢。”太郎太刀说。他低头看着她——她站在樱花树下,锁链垂在脚边,粉蓝双色的花瓣落在她的褐色卷发和白色裙摆上。她看不见这些,但他看见了。他会替她记住。
夕阳收走了最后一道光,天边从橘红变成了深蓝。廊道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厨房里的灯火最亮,光忠系着新换的围裙正在准备晚饭。今天是他在审神者到任之后做的第一顿正式晚饭,他看起来很认真——用那只还能动的手切菜的时候,每一刀的间距都仔细量过。伽罗在旁边帮忙洗菜,两个人之间隔着洗手池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但配合默契得像左手和右手。
鹤丸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个旧风筝,拉着厚和退在中庭里放。风筝飞得歪歪扭扭,好几次差点挂上樱花树的树枝,莺丸在旁边喊“往左边拉一点”,鹤丸回了一句“你倒是过来帮忙啊”,莺丸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喝茶,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厚接过风筝线跑了几步,风筝终于拉正了,退在下面看着风筝,老虎们在他脚边转圈。
森百铃子坐在正殿的廊道上,端着一杯茶。她不饿——傍晚那碗汤喝得很饱——但她还是留了肚子等晚饭。光忠说了今晚的菜单有姜丝鸡汤和茶碗蒸,她要等着吃。而且茶碗蒸是光忠特意为她做的——他说灵力透支的人需要补充蛋白质,而茶碗蒸是好消化不伤胃的最佳选项。
山姥切国广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她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金发被灯笼光映得温暖柔和。
“你今晚留下来吃饭?”森百铃子没转头,只是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头。
“……嗯。”
“那就好。之前吃饭你总是闷声吃完就走,我还没反应过来你就不见了。”
“……我不是故意走的。只是不太习惯。”山姥切国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太多人一起吃饭。”
“那今天不太多人——好吧,今天比昨天多。厚醒了,鹤丸醒了,莺丸醒了,太郎醒了,一期醒了。比起昨天那顿,多了五个人。”森百铃子掰着手指数了数,“但是餐桌够大,坐得下。如果坐不下,让鹤丸坐在你旁边。”
“……为什么要让鹤丸坐我旁边?”
“因为他话多,你话少。平均值刚刚好。”
山姥切国广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比笑更像放松。他的肩膀在灯笼光下微微放低了一些。
晚饭开始之前,森百铃子站在正殿门口,朝着中庭大喊了一声:“大家注意了,今天光忠做了茶碗蒸,汤和菜都是正经一顿饭,不是之前那种临时凑合。开饭时间是现在,吃饭的人报数,从左边开始一个个报。”
“厚,到!”
“乱,到!”
“退,到——老虎们也到了,五只。”
“博多,到了。”推眼镜的声音。
“清光,安定也到了——他在刀架上,放我旁边就行。”
“宗三,小夜在我旁边,我们两个。”
“鹤丸,到!莺丸也到了,他在我后面,茶还没喝完。”
“青江,到了。今天有好好穿衣服,没有湿透。”
“山姥切……到了。”最后一个字说得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一期,在。”声音温和,“骨喰也在,他坐我旁边。”
“长谷部,到。铃子在我前面——她的位置已经放好椅子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他说“铃子”的时候停顿了极短的一瞬,像是这两个字在他的程序里被自动标记成了特别的音节。
“……到。”烛台切光忠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还没解,“伽罗帮我端菜,也算到了。”
“到。”大俱利伽罗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简洁得只有一个字。
最后是太郎太刀。他站起来,双手合十,然后放下,用一种平稳如钟的语调说:“都在。”
灯笼光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投在榻榻米上。长的短的,宽的窄的,一个人的,两个人的,还有五只老虎的。
森百铃子坐下来,拿起筷子。锁链落在膝盖上,发出一声轻响。烛台切光忠的茶碗蒸正好端上来,热气袅袅升起。她伸手去接,手指被碗边烫了一下,她缩了缩指尖又伸回去,稳稳接过碗。
“小心烫。”烛台切光忠说。
“已经烫到了。”森百铃子一本正经地说,“但你提醒得很及时。”
光忠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只不属于他的右眼在灯光下温和地闪着金光。大俱利伽罗站在他身后,看到光忠笑了,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座本丸三天前还在腐烂。现在它在呼吸。)
窗外,万叶樱的花瓣静静飘落,粉蓝交错,盖住了廊道上那些曾经的黑色印记。厨房里还有一锅汤在咕嘟咕嘟冒着气泡,鹤丸偷偷往便当盒里又加了一小撮芥末打算明天继续吓莺丸,博多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用笔写了一个很小的“+”——那是本丸账目三年来第一次出现的加号。
一期一振在餐桌下轻轻拍了一下骨喰的手背。骨喰没有躲开。五虎退夹了一块茶碗蒸里的虾仁放进厚的碗里,厚嘴上说着“你自己吃”但还是把虾仁吃了。乱藤四郎把头发别到耳后,给坐在旁边的博多又添了一碗饭,添饭的时候嘴角挂着一种三年没有过的、真正的微笑。
森百铃子没有看到这一切——她的眼睛蒙着绷带。但她听到了。碗筷碰撞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的声音。她夹了一块茶碗蒸放进嘴里,蒸蛋很嫩,高汤的味道很鲜,虾仁弹牙。
(好吃。灵力透支之后好好吃饭,修刀之后有人帮忙洗碗,睡到傍晚醒来枕头旁边有一朵樱花。这种日子——能过多久就过多久。只要本丸还在运转,只要他们还需要灵力,她就有事做。有事做的人不需要去数海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