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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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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百铃子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当天傍晚了。

夕阳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榻榻米上画了一道橘红色的细线。她躺在床上,花了整整十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不是孤岛,不是猎人协会的禁闭室,是本丸。空气里有榻榻米淡淡的草席味,还有从厨房方向飘进来的柴鱼高汤的香气。窗户开了一条缝,傍晚的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顺便送进来中庭樱花树的几片花瓣。有一片落在她的枕头旁边,她摸到的时候,花瓣边缘还有点湿润。

(没死。灵力透支到那种程度居然没死。恶魔鱼也没趁乱跑出来。锁链还在,脚铐还在,绷带也没松。一切都在原位。就是头疼得像被藤裕用木棍敲过。)

她试着坐起来,手臂撑在床铺上,锁链哗啦响了一声。手臂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疼,是虚。修复一期一振的时候,她一个人持续输出了将近四个时辰的灵力和生命力。中间太郎太刀帮她稳过呼吸,但稳呼吸只是让她不倒下去,消耗还是她自己的。最后那百分之三靠羁绊之力填上了,但前面百分之九十七是她一个人在修复池边坐了一整夜换来的。

(头发枯了。一期一振说的。太刀都看得出来,别人大概也看得出来。不过没关系,头发枯了还会长。一期醒了,粟田口家的小朋友不用再各自躲在自己的角落里了。值。)

她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不知道是谁放的,杯子是温的,水里有淡淡的蜂蜜味。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蜂蜜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部慢慢扩散到四肢。又喝了两口,手抖的情况稍微好了一点。

门外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的听力太好,听得一清二楚。

“……醒了吗?”是乱藤四郎的声音,语气是刻意压低的甜,但尾音里带着一丝没藏好的紧张。

“刚才听到锁链响了。”烛台切光忠的声音,“应该醒了。汤已经温了四遍了,再温下去豆腐要化了。”

“我去送。”第三个声音——压切长谷部。语气很平,但“送”字咬得比平时重,像是在申请一个任务。

沉默了两秒。乱藤四郎大概是给了长谷部一个眼神,因为长谷部立刻补了一句:“她昨晚没吃东西。”这句话说得比上一句更平,但“昨晚”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该被大声说出的事实。

“去吧。”烛台切光忠说,“汤在厨房的灶台上,用小火温着的那锅。旁边还有一碟腌萝卜,一起端过去。托盘在左边柜子第三个抽屉——你够得着。”

脚步声远去。森百铃子坐在床上,捧着水杯,心想:(这个本丸的刀怎么一个比一个会照顾人。当年在孤岛上,藤裕连我发烧了都不知道,还以为我脸红是晒伤了。这里我还没起床,连配菜都准备好了。)

她本来想下床走到门口开门,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锁链哗啦啦一阵乱响,她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墙是冷的,手掌按上去能感觉到木板的纹路。于是她放弃了逞强,直接提高声音朝门口喊了一句:“门没锁,进来吧。”

门被拉开。长谷部端着一个方形的托盘站在门口。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浅灰色短发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他穿着打刀的出阵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衣服上没有一丝褶皱。托盘的边缘被他用手指稳稳扣住,汤碗里的汤没有洒出一滴。

“铃子。”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是在念一个需要被记住的名字。

“早——不对,晚上好。”森百铃子靠在床边,朝他摆了摆手,“汤的味道闻起来很好。有豆腐?”

“有。还有小松菜和滑子菇。光忠说灵力透支后吃太油腻的不好,豆腐容易消化。”长谷部走进来,跪坐在床边,把托盘放在她面前的小桌上。他的动作很精准——托盘放下的位置恰好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碗的把手朝着她惯用的右手方向。然后他拿起筷子,放在碗的右侧,筷尖朝左。所有动作都流畅得像设定好的程序。

“需要我喂吗。”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灰色的眼睛直直看着她,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不用,我自己来。”森百铃子摸索着端起碗,手指在碗边摸了一圈确定位置,然后拿起筷子。汤很鲜,豆腐嫩得几乎入口即化,小松菜切成了刚好能入口的小段,滑子菇滑溜溜的,每一口都能吃到不同的东西。她吃了两口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很饿。

“你吃过了吗?”她问。

“没有。等你吃完我再吃。”

“……你不用等我啊,去吃饭。我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

“程序。”长谷部说,然后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是程序。是我自己想等。”

森百铃子的筷子停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听到长谷部在“程序”和“自己”之间做出区分。之前的他所有行为都会归结为“主命”或者“设定”,他不会说“自己”。他可能也不太确定“自己想等”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说出来了。

(他在试着从人偶里往外爬。一点一点。说错也没关系——他大概在等我的反应,看我会不会纠正他。)

“那等会儿一起吃。”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没有刻意表扬也没有表示惊讶,“汤还有很多,我喝不完。你帮我分担一点——不能浪费食物。”

“……好。”长谷部低下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森百铃子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回托盘上。她用筷子把碗里剩下的豆腐夹起来吃了,然后用手指摸了一圈确认没有掉在桌上的饭粒。她吃饱之后手指不抖了,膝盖也不软了,感觉可以下床活动。

“外面什么声音?”她歪头朝向窗户的方向。从刚才开始,中庭就断断续续传来各种动静——不是嘈杂,但明显比之前热闹。有脚步声,有短刀跑过廊道的咚咚声,有鹤丸的笑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鹤丸在帮厚做恢复训练。莺丸在旁边喝茶看他们。退在给老虎们梳毛——老虎们昨天吃了很多,今天有精神了。”长谷部顿了顿,“一期一振醒了之后,粟田口家的短刀都出来了。博多也出来了。”

“博多?”森百铃子歪头,“那个把自己关了三年算账的?”

“是的。他现在坐在账房门口,把账本摊在膝盖上晒。说账本受潮了。”

(晒账本。这个理由和“我只是想出来看看但不好意思承认”简直是同义词。不过出来就好,晒账本也好,晒太阳也好,只要走出那扇门就行。)

森百铃子站起来,这次膝盖没有软。她伸了个懒腰,锁链跟着哗啦啦一阵响:“去中庭看看。我想知道他们都出来之后本丸长什么样子。”

长谷部起身把托盘端到门口放下,然后折回来,伸出一只手。他伸手的姿势很标准——手掌向上,手指并拢,手臂的高度刚好让森百铃子不用弯腰就能碰到。

“扶。”

“我自己能走——”

“路上有树根。昨晚你绊了两次。”他说,“太郎太刀说的。”

(连长谷部都知道我绊了几次了。这个本丸的信息传递速度堪比情报机构。太郎大概在某个时刻把“审神者会被树根绊倒”这件事写进了本丸的共享备忘录里——如果他们有共享备忘录的话。)

“……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建了一个‘审神者摔跤记录群’?”森百铃子把手放在长谷部的手掌上,手指轻轻搭着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很稳,稳到她几乎感觉不到脉搏——大概是灵力化形之后脉搏不太明显。

“没有群。是太郎口头传达的。”长谷部扶着她走出门,然后在台阶前面提前说了一句“前面有台阶,三级”,然后在每一级台阶边缘停下来等她。

(口头传达。他大概就是在廊道上碰到谁就跟谁说一句“审神者会在樱花树根那里绊倒,注意一下”。然后光忠记住了,乱记住了,长谷部记住了,山姥切大概也记住了。太郎这个人——不对,这把刀——在神社里学的可能不是怎么念经文,而是怎么不动声色地让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中庭比她想象的更亮。不是光线——夕阳的光是暗的,但中庭里好像到处都在发光。那种光不是灯,是人与人之间的动静。

厚藤四郎正在和鹤丸对练。厚穿了一件干净的运动服,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木刀。他的脚还不是很稳,但出刀的速度已经恢复了七八成。鹤丸在他周围跳来跳去,一边躲一边喊“太慢了太慢了再快一点”,声音轻松得不像是在训练,更像是玩了三年捉迷藏之后终于能抓到一个陪自己活动筋骨的伙伴。厚一刀挥过去被鹤丸侧身闪过,刀锋擦过鹤丸的衣角,鹤丸夸张地捂着胸口说“差点被你打到了”,厚回了一句“还没打完呢”,然后继续追上去。

莺丸坐在樱花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其中一个杯子已经空了——大概是鹤丸喝了。另一个是他自己的,端在手里,不紧不慢地喝,偶尔看一眼对练的两个人。他的视线跟着鹤丸的动作微微移动,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微笑。他旁边放着一个小布包,是鹤丸之前装芥末便当的那个。

五虎退蹲在廊道边上,正在给五只老虎梳毛。他手里拿着一把木梳,动作很轻,从老虎的头顶梳到尾巴,嘴里还小声数着“一只、两只、三只”。老虎们排排趴着晒太阳,最胖的那只肚皮朝天躺在地上,四肢摊开,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地板。有一只老虎的耳朵缺了一半,另一只走路一瘸一拐,但它们都在晒太阳。阳光让它们的毛发看起来金灿灿的,五虎退梳毛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小心很珍贵的笑容,像是怕笑得太大会把什么东西弄碎。

(老虎们能叫出声了。之前连叫都叫不出来。这是第三天——到任第三天,老虎会叫了,厚在训练,博多在晒账本。进步比我想象的快。)

然后她看到了骨喰藤四郎。

骨喰坐在廊道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壁,膝盖蜷起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比起之前“躲在角落不与人交流”的状态,他现在至少坐在了露天的地方。风能吹到他,光能照到他。一期一振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一期没有说话,只是在用一块软布擦拭自己的本体刀,擦刀的动作很慢,刀刃在夕阳下反射出一道一道的金色光芒。他没有逼骨喰开口,也没有问他记不记得自己是谁。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不会催促的灯塔。

骨喰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一期。”

一期一振擦刀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用指尖把软布折好放在膝上,然后转过头看着骨喰:“嗯。”

“我记得你的声音。”骨喰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什么。他画了几笔,又停下来,好像不确定自己画得对不对。

一期一振没有说“你会想起来的”或者“没关系”——他只是把擦好的刀放在一边,然后把他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放在骨喰的肩膀上。那只手很稳,和他在训练场上握刀时一样稳,但力道轻了十倍。“在这里就好,”他说,“坐在这里,听大家说话。不用非要记得什么。声音在,人就在。”

骨喰没有再说话,但他也没有离开。他把头低下去,下巴埋在膝盖之间,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森百铃子把脸转向樱花树的方向,假装自己在看花。她不太想让别人注意到自己在听这对兄弟的对话。

(一期一振当了六年的碎片,第一天醒来就知道该怎么当一个哥哥。他知道不能催骨喰想起来,知道不能对退说“你怎么还在哭”,知道厚在逞强但不能直接戳穿,知道乱在装笑但不需要当面拆穿。这把刀在碎掉之前大概把所有当哥哥的技能都点满了。也许第一任审神者碎掉他的时候,他只是遗憾还没来得及把最后一句交代给弟弟们。现在他醒了,他有一整天——不对,他有很多很多天,把没说完的话慢慢补完。)

博多藤四郎的账房就在廊道转角处,门口现在摆了一张小凳子,凳子上坐着博多本人。他把三本厚厚的账本摊开在膝盖上,书页泛黄卷边,有的地方还有水渍晕开的墨迹。他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算着什么。他算得很认真,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森百铃子走过的时候,博多推了推眼镜,抬头看她。他的眼神还是有一点闪躲——长期的自我封闭让人不习惯与人对视——但他主动开口了。

“审神者大人。”

“嗯?”

“我查了本丸过去三年的账目。”博多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白光,“政府给这座本丸的资源配置,在第二任审神者在任期间是完全正常的。但从第三任到任的第一个月开始,资源配发量就出现了系统性的递减——不是偶然的克扣,是每个月按比例递减。到了第三年,资源配发量只有标准水平的百分之十五。”

森百铃子的嘴角微微翘起来,说了一句让博多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详细的亏损报告,把过去三年克扣的所有资源都列出来。每一笔。中村副部长在帮我们走加急流程,但需要书面证据——光靠口头说克扣是不够的。”

博多眨了眨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本写了三年批注的账本,又重新抬起头,用一种比以前更亮的声音说:“我能在三天之内做完。”

“好。做好之后给乱看,然后给中村送一份。”

“收到。”博多把笔重新按回纸上,开始写得更快了。他写字的时候有一缕碎发垂下来搭在眼镜框上,他懒得把它别上去。

(账房先生出山了。三年算假账的负罪感如果转化成正向的审计能力,那可比任何人都能查。他把同一批账本算了六遍——这次只要算一遍,但对的是正确的人,用的也是正确的方法。)

中庭的另一端,宗三左文字正带着小夜在散步。小夜攥着宗三的衣袖,走过每一棵树的阴影时都会下意识把脚步放轻。宗三没有催他,只是放慢了自己本来就不快的步伐,配合着小夜的节奏。他那只好眼睛一直看着小夜的方向,空洞的眼眶在阳光下没有那么可怕了。

森百铃子看不见这些画面,但她能从声音里拼凑出中庭的全景:厚在挥刀时的喊声,鹤丸在闪躲时轻快的脚步声,莺丸倒茶时水流的声音,五虎退梳老虎毛时细碎的沙沙声,博多算账时笔尖划纸的摩擦声,一期一振擦刀时软布在刀刃上滑过的声音,骨喰沉默时偶尔发出的呼吸声,宗三和小夜走过石板路时衣服摩擦的窸窣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被夕阳染成橘红色。

(这就是活着的本丸。不是死的。不是废墟。三天前我第一次走进这扇大门的时候,闻到的是潮湿腐败的木头味。现在能闻到柴鱼汤和茶和樱花的味道。味道是不会骗人的。一个地方的味道好了,这个地方就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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