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躺在床上,锁链散在被子外面,指尖还残留着灵力输出的酥麻感。身体很累,脑子却很清醒。每次灵力透支之后都会这样——身体想睡,但脑子在高速运转,把白天发生的事翻来覆去地重播。
太郎太刀把她送回房间之后,在床边跪坐了很久。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呼吸平稳而绵长,像一座真正的人形石雕。森百铃子半梦半醒之间,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知,不是视觉,不是触觉,而是灵力层面上的感应。修复他的时候,她的灵力在他的回路里走过了每一个弯折,每一处转角。现在她闭着眼睛也能描摹出他灵力的形状:方正,沉稳,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巨石。在这块巨石旁边,她自己的灵力像一条筋疲力尽但还在流动的小溪。
她在朦胧中伸出一只手,随意晃了晃。锁链在被子外面轻轻碰撞了一下。
“……别坐着了。你也刚醒,需要休息。”
太郎太刀睁开眼睛,紫色的眸子在月光里微微发亮。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照进来,在他侧脸上画了一道银色的线条。
“请容我拒绝。”他的声音还是那种低沉平稳的钟鸣,“您尚未恢复。”
“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森百铃子把手收回去,裹紧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她的后背曲线在被子下面缩成小小的一团,“你这把刀怎么这么犟。跟你说了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没必要守夜。在岛上藤裕也没守过我夜,他都是在隔壁房间睡觉的。有时候打呼噜太响我还能听见。”
太郎太刀没有回应这句话。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深紫色的长发垂落在榻榻米上,像一道沉默的帘幕。过了许久,久到森百铃子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才开口。
“您说您不是重要的人。”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但对我来说,您是把我从六年的黑暗中拉出来的人。藤裕阁下有他的做法,我有我的。请不要阻止我履行神刀的职责。请见谅。”
森百铃子没有回答。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怎么答。她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枕头是新的,闻起来有灵力重构后残留的那种很淡的、类似臭氧的清新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拉开又合上。脚步声远去——太郎太刀终于离开了。但他没有走远,她能感觉到那把大太刀的灵力停在了门外廊道上,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安静地燃烧着。他的灵力波动很稳定,像心跳一样规律。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有虫鸣,廊道里有风,偶尔能听到远处某个付丧神起夜的脚步声——大概是鹤丸去厨房偷吃宵夜,脚步声轻快但刻意压低了。这座本丸在她来之前是死寂的,现在至少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厨房里研究芥末便当。她应该高兴的。
但她闭上眼睛,看到了别的东西。
火光。街道。倒下的普通人。一个孩子的声音在喊“姐姐”。她跪在那个孩子面前,想伸手去拉她,但手穿过了孩子的身体——因为那不是现在的孩子,那是记忆里的孩子。然后画面碎掉,换成另一张脸。不是孩子的脸,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猎人。那个猎人的眼神是空的,胸口有一个贯穿的洞。恶魔鱼从他身体里穿过的时候,他甚至来不及喊出声。然后是第二个猎人。第三个。第四个。
森百铃子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盯着天花板,手心全是汗。
(又来了。又在想那些事。每次灵力枯竭的时候它们就会来——因为灵力枯竭的时候恶魔鱼最活跃,它能从我的虚弱里吸食负面情绪。它想要的不是我的灵力,是我的绝望。)
她翻了个身,锁链哗啦一声响。窗外月光照进来,把她缠着绷带的脸映得有些惨白。锁链上的封印咒文在月光下微微发亮,那是猎人协会最高级别的禁锢术式,不间断地抽取她溢出的负面情绪。但当她主动回想那些画面的时候,咒文也阻止不了——因为那不是被动溢出,是她在主动回忆。
(猎人协会的人说死了三十个有照猎人、一个一星猎人。但没有人告诉她那些猎人的名字。没有人告诉她那个一星猎人是谁,长什么样子,有没有家人。他们只是把那些数字写在档案上,然后把她关在孤岛上,好像这样数字就不会再增加了。好像她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收容装置。)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罪名——毁灭一座城,死亡三千人。三千人不是一个数字,是三千个会呼吸、会说话、会哭会笑的人。这其中有多少个孩子?多少个喊姐姐的孩子?她不敢想。每回想一次,体内阴冷的那股灵力就浓一分。那是恶魔鱼最喜欢的食物——她的自责,她的愤怒,她的恐惧。它在她体内蜷缩着,像一条冬眠的蛇,等待她崩溃的那一刻,好再次破壳而出。
锁链的存在就是为了这个。脚铐上的封印咒文是猎人协会最高级别的禁锢术式,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抽取她溢出的负面情绪,转化为无害的灵力消散掉。手脚的锁链越重,说明她体内的恶魔鱼越强大。这些锁链重到她走路都会发出声响,重到压切长谷部第一次握她手腕的时候,隔着袖子都摸到了铁锈味的凹痕。她皮肤上那些被锁链长期摩擦留下的印痕,有些已经变成了永久性的浅疤。
(我不会死的。)她想。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床单。(恶魔鱼不会让我死。三千人死了,三十一个猎人死了,被吃掉的那些祭品少女也死了,只有我活着。因为恶魔鱼需要宿主,而我是它选中的那个。它需要一个足够强的容器,我就是那个容器。所以我不会死。它不让我死。既然我不会死——)
她把手臂盖在眼睛上,绷带下面的眼皮跳了一下。手臂压在鼻梁上,能感觉到绷带布料的粗糙触感。
(——那我用灵力把他们都修好,有什么问题?疼一点累一点又不会死。不会死的人多出点力气,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反正这些灵力不用来修刀也会变成负面情绪被锁链抽走——不如用在有用的地方。用在别人身上,比用在压制恶魔鱼上划算。)
这个想法从她修复太郎太刀的时候就一直盘踞在脑海里。修复到第三把的时候狐之助劝她休息,她说好,然后站着继续输出灵力。修复到第四把的时候乱藤四郎直接把她的手从修复池边缘按住了,说主人你再这样下去会晕倒的。她笑着说不会,我身体好得很,然后继续修复。
她不是在逞强。她是真的觉得自己不会死。不会死的人多出点力气,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死了三千人,活着的人帮她分担一点罪名——哪怕只是心理上的分担——也是她欠下的。
何况——她想,把脸埋进枕头里——如果能把他们修好,如果能多修好几把刀,也许那些数字会变得轻一点。不是抵消,不是赎罪,她不信这个。只是……有用。如果她对谁有用,也许她活着这件事就不那么难堪了。如果她能修好一期一振,能让粟田口家的短刀们重新聚在一起,能让骨喰找到那个连他自己都不记得的东西,能让宗三的左文字兄弟不再分开——那她做这些就是有用的。有用的人有资格活着。
想到这里,她坐起来,拿起床边桌上的刀帐。
刀帐在她手里自动翻开,灵力触发的光芒透出书页,在黑暗中映出暖黄色的光。她能感应到每把刀的状态——好的,坏的,沉睡的,活动的。厚藤四郎的名字旁边多了“已修复”的标记,刀帐纸面上闪过一道淡金色的光。鹤丸和莺丸的名字也亮着同样的标记。太郎太刀的名字在纸面上发着深紫色的光,比其他的标记都更沉稳。翻到粟田口那一页的时候,光芒弱了很多。一期一振的名字下面只有一行简短的备注:【刀身碎,灵基碎片储存中。修复需求:太刀标准修复流程 + 灵基重铸 + 生命力注入。】
“生命力注入?”森百铃子重复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狐之助之前汇报的时候没有念出这一行。大概是觉得念了也没用——生命力这种东西,不是随便哪个审神者都能给的。它和灵力不同,灵力可再生,生命力不可逆。给多少就要少多少,普通人给了几年寿命就该烧香拜佛,而一期一振的备注上写的不是“少量生命力”,而是“注入”——持续注入,直到灵基重建完成。这意味着不是一次性投入,是在修复全过程中持续不断地输出生命力。
(第二任审神者也做不到吗?)
她翻了翻前面的记录。第二任审神者在任五年,灵力温和包容,修复了本丸大部分刀剑,唯独在一期一振的页面上留了空白。不是不想修,是修不了。她的灵力很温和,但生命力不够——一个普通人类的生命力,喂不饱一块已经碎成几十片的灵基。她试过——刀帐上有一行被擦掉的铅笔字,隐约能看出“尝试失败,灵力不足以支撑完整修复”的字迹。
森百铃子合上刀帐,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锁链垂在床沿,被月光照出一圈一圈的银白色环痕。窗外的虫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凌晨的风声,穿过廊道的时候呜呜地响。
“我不会死。”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恶魔鱼不会让我死。它替我兜底——虽然我不想感谢它,但这是事实。”
她站起来,重新裹好外套,推开门。
门外廊道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太郎太刀没有离开。他一直坐在门外,背靠着墙壁,本体大太刀横放在膝上。他的长发在月光下铺了满地,像一面深紫色的水镜。听到门响,他转过头,紫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安静地注视着她。他没有睡着——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刚被吵醒的人。
“您应该休息。”他说。不是质问,不是责备,只是陈述。语气里多了一层无奈——好像他已经预料到她会半夜爬起来。
“……我有事要做。”森百铃子没想到他还在,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还在?我说了不用守夜。”
“守护是神刀的职责。”太郎太刀站起来,他的身高在狭窄的廊道里显得格外有压迫感,但他微微低着头,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居高临下,“您要去哪里。”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知道她要去哪里。修复室。她半夜爬起来,拿着刀帐,灵力刚恢复了一点点——她能去哪。
“修复室。”森百铃子也不打算瞒他,“刀帐上有一把刀,第一任审神者碎的,碎片还在。是粟田口家的长兄,乱和退的哥哥。我刚才睡不着,翻了翻刀帐,发现他的修复需要生命力注入。我想试试。”
她赤着脚站在廊道上,凌晨的冷风从脚踝处钻进来,锁链被吹得轻轻晃动。她的脚趾在木地板上微微蜷缩。
太郎太刀低头看着她的赤脚,沉默了片刻。他的视线从她的脚趾移到她手腕上的锁链,再移到她还有些发白的嘴唇,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她意想不到的话。
“请容我抱您过去。”
森百铃子歪头,绷带朝着他的方向:“……哈?”
“地上凉。您赤脚走到修复室会受寒。灵力枯竭加上风寒,明天您会发烧。而明天您大概还想继续修下一把刀。”太郎太刀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您若执意要去修复室,我抱您去。若您要回去睡觉,我送您回去。二选一。”
“我可以自己穿鞋——”
“鞋在房间里。您刚才走出来的时候没有穿。”他顿了顿,那双紫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闪动,语气依然沉稳,但似乎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柔和,“您没有注意到,是因为您在想别的事。在想一期一振的修复方案,在想生命力注入的风险。您站在门口犹豫了至少十秒——足够回去穿鞋,但您没有。”
森百铃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确实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穿鞋。她刚才满脑子都是一期一振刀帐上那行“生命力注入”的备注,站起来就往外走,完全不记得脚上有没有东西。她的脚趾又蜷缩了一下——木地板确实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