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加快速度。直接接触刀身可以让灵力传输的效率翻倍,但代价是消耗也会翻倍。这种用法类似于把原本三个小时的体力压缩到一个半小时内全部燃烧殆尽。
修复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从刀身龟裂处渗出的黑色杂质多到让池水变了颜色,先是从淡蓝变成了灰蓝,然后逐渐变成了深灰。修复室里的灵力灯忽明忽暗,灵力的波动强烈到连门外的樱花树都有了反应——花瓣飘落的速度变快了,像是有一阵看不见的风在推着它们。
四十分钟后,森百铃子的嘴唇开始发白。但她没有停。她咬了一下下唇,又松开,用手指在刀身上重新找到位置。
一个小时后,她的手指抖得几乎拿不稳之前放在池边的茶杯。乱藤四郎中间又来过一次,把冷掉的茶换成了温的,又放了一个新的饭团在旁边。饭团是用海苔包着的,捏成了三角形,是光忠特意做的。这一次乱什么也没说,只是离开的时候脚步比之前更慢了,走出去之后没有走远,而是停在了修复室门外的廊道上。他背靠着墙壁,橘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没过多久,鹤丸也来了,靠着廊柱站着,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刚做好的芥末便当,用布包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新手包的。他难得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修复室的灯光。莺丸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手里端着茶杯,站在鹤丸旁边。
再然后,山姥切国广也回来了。他没有走到廊道里,只是坐在修复室外面那棵松树下的石头上,远远看着修复室的灯光。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
修复室里,狐之助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安静了下来。它只是安静地趴在石凳上,两只前爪搭在一起,尾巴一动不动地贴在身侧。它不再劝休息了——因为它知道劝不动。
一个半小时的时限到了。但修复池没有完成。
灵力灯的蓝光突然一暗,然后又重新亮起,但亮度明显不如之前。修复液的流速开始变慢,池水中的气泡也渐渐少了。森百铃子的灵力在消耗——而且已经在枯竭的边缘。她能感觉到体内那只恶魔鱼开始躁动,阴冷的气息在锁链的压制下仍旧从缝隙中渗出,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层淡淡的黑色雾气。
(还能撑。再加一点。再加一点就能把他拉出来。六年前他一个人挡在门口的时候没人帮他,六年后至少有人帮他把这扇门打开。他的灵力回路已经干了六年——多一份灵力就能多灌满一寸回路。再撑一下。)
她咬着下唇,把最后一股灵力推了进去。
修复池猛地炸开了。
水花四溅之中,一把大太刀从池底缓缓升起。刀身上的裂纹在一瞬间全部被淡蓝色的灵光填满,然后灵光褪去,裂纹消失,刀身重新变得完整而光洁,像一座被重新修葺过的古塔。刀柄上的缠绳恢复了深紫色的光泽,刀锷的纹路重新变得分明,锈斑全部消失。然后光芒从刀身上剥离,在修复池上方凝聚成了一个人形。
太郎太刀比他庞大的本体更加令人敬畏。他的身高需要让人仰头才能看到全貌——天花板上的灵力灯甚至只到他的肩膀。深紫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后,发尾在水面上铺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修复池的石板地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他站在修复池中央,池水只到他的小腿,水波在他脚踝处轻轻荡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张开,握紧,再张开——动作缓慢而庄重,确认每一根手指都能正常活动之后,抬起眼看向前方。
他的眼睛是很淡的紫色,安静如同沉淀多年的琥珀。在那安静的深处,映着一个扶着修复池边缘、脸色苍白、手脚都戴着锁链的少女。她周围还有一层没有完全散去的黑色雾气,但她在站稳,在用手指死死扣住石台边缘防止自己倒下去。
两个人都没有马上说话。修复室里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和灵力灯轻微的嗡鸣。
“你灵力枯竭了。”太郎太刀说。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那语气就像庙宇里的钟声,不高不低,不徐不疾,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无法反驳的分量。他的目光落在她被修复液打湿的袖口上,又落在她发抖的手指上。
“还好,还能站。”森百铃子站直了一些,用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逞强口吻回答。她的嘴唇是白的,手指在发抖,但她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样子,好像刚才耗尽灵力修好一把沉睡六年的大太刀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腿在发软,膝盖在颤。
太郎太刀从修复池里走了出来。水从他身上滑落,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他走到森百铃子面前,低头看着她——不是那种俯视的压迫,而是一种安静的观察,像是在端详一件需要被理解的珍贵文物。他看到了她被绷带遮住的眼睛,看到她手腕上磨损的锁链痕迹,看到她的手指因为过度使用灵力而在微微颤抖,看到她周围还未完全散去的黑色雾气。
他什么都没有问。没有问你是谁,没有问这是哪里,没有问睡了多久。他只是在完成观察之后,微微弯下腰,说了一句让森百铃子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失礼了。”
然后他把她抱了起来。
不是打横抱起——打横抱起会让锁链悬空碰撞,发出她不喜欢的声音。他用的是一种更稳妥的方式: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臂垫在她的膝弯下方,让她整个人靠在他的胸口。她的体重对他来说几乎没有分量,就像抱起一捧刚从树上落下的花瓣。锁链垂下来,发出轻微的声响,但没有互相撞击。他的手臂很稳——纹丝不动的稳。
森百铃子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间。在被抱起来的那一刻,她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什么,手指碰到了太郎太刀的肩膀。他穿的是修复后自动生成的出阵服,肩甲上有一层薄薄的金属片,触感冰凉而坚固。她的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秒,然后缩回去。
“……你在做什么?”她的语气是迷茫多于恼怒。没有人这样抱过她。从来没有。藤裕虽然力气大,但每次带她移动都是直接抓住她的手跳上梯子,每次都把她吓得够呛,心跳能快上几十拍。
“送您回房间。”太郎太刀已经开始往门口走了。他的步伐很大,但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地上,完全没有颠簸。他甚至微微弯着腰,避免她的头碰到低矮的门框,“您需要休息。灵力枯竭状态下继续站立会对灵力回路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您在修复我之前已经修复了三把刀——您为自己留了零休息时间。”
“我自己能走——”
“能走和应该走是两回事。”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说教,只有一种安静的、不容商量的笃定。他的睫毛也是深紫色的,在眼睛下方投出淡淡的阴影,“六年前我站在门口,没有等到撤退的命令。后来有人告诉我,那是因为没有人在发命令。现在有人了,但那个人累得站不稳。请允许我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这不是请求——这是神刀的职责。”
森百铃子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我只是个提供灵力的囚犯”,想说“你们每个人都比我更值得被保护,我只是个杀人三千的工具人”。但她的身体在接触到太郎太刀温暖的体温之后,开始不受控制地放松下来。持续输出灵力之后的疲惫不是靠意志力就能完全压制的,她的后脑勺不自觉地靠在了他的肩甲上。金属很凉,但他的衣服下面很暖。
“……随便你。”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闷闷的。耳根又染上了一层红色。
太郎太刀走出修复室的时候,门外的几个人同时抬头。
乱藤四郎睁大了眼睛,橘色的睫毛快速眨了好几下。他手里端着的茶杯差点滑了一下,好在他及时用另一只手托住了杯底。
鹤丸国永的小布包差点掉在地上,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然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个笑容的弧度比之前任何一个都大,但他什么都没说——这比他平时任何时候都更克制。他只是用肩膀轻轻碰了一下旁边的莺丸。
莺丸端着茶杯,看了一眼太郎太刀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鹤丸的表情,淡淡地喝了一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