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不考这个,老师不喜欢这样的学生,同学会觉得你在装。他把所有的问题都压下去了,压到很深的地方,压到后来他自己也找不到它们了。
大学他考上了医学院,课程很重,要背的东西很多。
他能背,他很会背。
他在考试中拿高分,拿奖学金,拿各种成绩证明自己“优秀”。但大二那年有一天,他从图书馆出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忽然停下来。他想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他好像没有任何一门学科是“喜欢”的。
解剖学他不讨厌,生理学他不讨厌,病理学他也不讨厌。但他不“喜欢”任何东西。
他不是在学知识,他是在完成任务。
背下来了,考完了,忘了。
下一门,再背,再考,再忘。
他站在路灯下面想了很久,想自己到底喜欢什么。
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我被训练成只对‘得分’有反应的程序。”沈愈白说,“你给我一张试卷,我知道怎么拿高分。你给我一个问题,我知道怎么找标准答案。但你不要问我‘你怎么看’,我不知道。我没有看法,我的看法不重要,标准答案才重要。”
河面上有一艘船开过来了,是环卫工人清理河面垃圾的小船,船上亮着一盏白炽灯,灯光照在水面上,白花花的。沈愈白看着那艘船从他的视线左边划到右边,慢慢变小,最后被桥墩挡住了。
他继续说。
工作以后,他是外科医生里最“规矩”的那一个。手术流程他按照指南来,用药他按照规范来,遇到疑难杂症他翻文献、查资料,把别人的经验拿过来用。他很少提出自己的办法,因为他不敢。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要想多,按照标准做。标准是安全的,标准是不会出错的,标准是不会被嘲笑的。
同事说他“稳”,说他“可靠”,说他“技术过硬”。没有人说他“有想法”。他知道的。他不是一个有想法的人。他是照着说明书运行的程序,说明书上写什么他就执行什么。执行得很好,很精准,很漂亮。
但他不会写新的说明书。
“当你把一个孩子的好奇心杀死了,他就变成了机器。”沈愈白说。
“我是一台很好的机器。但我不是一个人。”
他说完了。
河面上的倒影还在晃,碎碎的,亮亮的。
江渡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对着河面。江渡的手肘撑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风吹着他的头发,刘海往一边倒。他没有看沈愈白,他看着河面上那些碎掉的光。
“你不是机器。”江渡说。
“你会哭,会笑,会在意别人看不看得见你。机器不会。”
沈愈白没有接话。
“但我不会好奇了。我不知道什么叫‘有趣’。”
“你在问我‘为什么’的时候,就是好奇。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老师要那样说’,那就是好奇。”
沈愈白转过头看着江渡。江渡也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路灯下碰了一下。
“这算吗?”沈愈白问。
“算。你的好奇心没有死,只是被埋了。”
“怎么挖出来?”
“先从问‘为什么’开始。比如,为什么河面上有月亮?”
沈愈白抬起头,天上有一弯月牙,细细的,弯弯的,像一瓣剥开的橘子皮。河面上确实有月亮的倒影,被风吹皱了的一团白色的光影,模模糊糊的,在水里抖动着。他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几秒钟,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因为光的反射?”
“你看,你还记得。”
沈愈白看着河面,月光在水里碎成一团。“记得原理,但不觉得特别了。”
江渡没有接这句话。他站直了身体,把手从栏杆上拿下来,插进口袋里。风吹过来,比刚才大了一点,河面上的倒影晃得更厉害了。沈愈白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缩了一下脖子。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路过那棵柳树的时候,沈愈白忽然慢了一下,偏过头看着江渡。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江渡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睫毛、鼻梁、嘴唇,都看得很清楚。
“江渡,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
江渡没有犹豫。
沈愈白听了这句话,把头转回去了。
他看着前面的路,走了几步,说:“我不觉得我值得。”
“那就我来觉得。”
沈愈白没有再说话。
他们走过了桥,走过了篮球场,走过了小区门口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上楼的时候楼梯间的灯不太灵,跺了两下脚才亮。
到家以后沈愈白先去洗澡。他洗得比平时快,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用毛巾擦了两下,没有吹。他走进卧室,看到江渡坐在床边,被子已经铺好了,枕头拍松了,一边一个。
江渡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质睡衣,领口的扣子没有系,露出一小截锁骨。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沈愈白走进来。
沈愈白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弯下腰,伸出手臂,抱住了江渡。他把头埋在江渡的颈窝里,湿的头发贴在江渡的脖子上,凉凉的。
江渡没有躲,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闷闷的声音从江渡的肩窝里传出来。
“江渡,你不要离开我。你是我唯一会问‘为什么’的人。”
江渡收紧了手臂。他没有说“我不会离开”,也没有说“我答应你”。他把沈愈白抱得更紧了一点。
两个人抱了好一会儿。
沈愈白先松的手,他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江渡的脸,然后转过身,钻进了被窝。他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躺着,面朝江渡的方向。江渡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沈愈白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找到了江渡的手指。他握住,捏住了食指和中指,握得不紧,但没有松开。
江渡没有抽手。
过了大概半分钟,江渡说:“你有心事,沈愈白。”
沈愈白的手指动了一下。“问你一个问题。”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河面、柳树、路灯、月光。
这些画面在沈愈白的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江渡沉默了几秒。
“你不会不在的。”江渡说。
沈愈白没有追问。
他握着江渡的手指,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这个城市里大部分的人已经睡了。他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长。过了几分钟,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手还握着江渡的手指没有松开。
“晚安,沈愈白。希望你有一个开心快乐的明天。”江渡说。
月亮悬于天空之上,仿佛一块瓷器,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裹挟着刺骨的冷,吞没了纯洁的月光。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连成了线,再汇成一片,冲刷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