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沈愈白还在沙发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昨晚靠在江渡身上,听着他的心跳,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现在他的脖子歪向一边,后颈又酸又僵,像被人拧着睡了一整夜。
手机在茶几上震,屏幕亮了,来电显示是科室的电话。他伸手去够,手指碰到杯沿,碰倒了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水沿着桌面淌下来,滴在地毯上。他没管。他拿起手机,划了一下。
“沈医生,急诊来了一个上消化道大出血的病人,血压稳不住,值班医生说需要您来一下。”
他说“好”,挂了电话。
江渡已经醒了。
他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看着沈愈白,没有说话。
沈愈白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脖子咔嗒响了一声。他去卫生间洗了脸,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江渡已经把鞋放在门口了。
“我陪你去。”江渡说。
“不用了,你休息吧。”
“我陪你去。”江渡又说了一遍,语气和上一遍一样。
沈愈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弯腰系了鞋带。
到了医院,抢救室里一片混乱。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呕血呕了三次,血压只有七十。沈愈白换了衣服进去,看了一眼监护仪,然后洗手、戴手套、站到床边。
镜下的视野都是血,什么也看不清。他用吸引器吸了又吸,找到了出血点——胃底的一根动脉破了,血像小喷泉一样往外冒。他夹住,止血,退出来。
处理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沈愈白从操作间出来,摘了手套,洗了手,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江渡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天还没亮,窗外是黑的。
“回去吧。”江渡说。
沈愈白摇了摇头。“不回去了。七点还要查房,来回跑浪费时间。值班室有床。”
他去了值班室,没有脱外套,直接躺到床上。值班室的被子薄,床单是白色的,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之前看了江渡一眼,江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着墙,也闭着眼睛。他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睡了三四个小时,七点的闹钟响了,沈愈白起来,洗了脸,去查房。
病人恢复得还不错,昨天手术的那个脾破裂患者引流管已经清亮了,肝移植的那个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他一个一个病房走过去,跟病人说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平稳的,不急不慢的。
查完房回到办公室,已经快九点了。
他坐下,灌了一口温水,把今天的医嘱开完,站起来。
江渡站在办公室门口。
沈愈白走过去。“走吧。”
出了医院大门,天是阴的,没有太阳,灰白色的云铺满整个天空。沈愈白眯着眼睛看了一下天,低下头,把手插进口袋里。
两个人沿着平时走的那条路往回走,经过那个篮球场的时候里面是空的,没有人打球。
篮球架上的篮网破了一个洞,垂下来,像一个断了线的手指。
回到家,沈愈白先去洗了个澡。水很热,冲在身上发红,他把水温调低了一点,站在花洒下面,低着头让水冲后脑勺,冲了很久。他出来的时候头发没吹,坐在沙发上,靠着靠垫,腿伸到茶几下面。
江渡从厨房端了一碗面出来。
青菜鸡蛋面,面汤是清的,鸡蛋卧在面上,蛋黄半熟,戳破了会流出来。他把碗放在茶几上,筷子搁在碗沿上。沈愈白看着那碗面,没有马上吃。面的热气往上冒,白蒙蒙的,在空气中散开。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两下,放进嘴里。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
他吃得很慢。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把筷子放下了。
“江渡,”他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江渡正在厨房擦灶台,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好。”
傍晚六点,天已经快黑了。沈愈白换了一双厚一点的袜子,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把拉链拉到最上面。江渡穿着那件深色的外套,站在门口等他。两个人出了门,沿着小区前面的路一直走。
没有目的地,就是走。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拐上了一条沿河的步道。河边的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昏黄黄的,一段亮一段暗。河面上有灯的倒影,被风吹碎了,变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亮片,在水面上漂。
他们走得很慢。
沈愈白走在靠河的一侧,江渡走在靠路的一侧。步道上偶尔有跑步的人经过,穿着紧身衣,耳朵里塞着耳机,从他们身边跑过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你小时候喜欢什么课?”江渡问。
沈愈白想了想。“好像……都不讨厌,但也没有特别喜欢。”
“不是有个说法叫‘好奇心’吗?你小时候好奇什么?”
沈愈白没有马上回答,他低着头看脚下的石板。
石板的缝隙里长着一点干的苔藓,灰绿色的,嵌在水泥缝里,踩上去沙沙的。他走了几步,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放下来了。
“我差点忘了什么叫‘好奇’。”他说。
“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
他们在河边的一棵柳树下停下来。柳树的枝条光秃秃的,垂下来,最长的几根快要碰到水面。沈愈白靠着树干,看着河面上的灯光倒影,那些碎片在水里晃来晃去,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开口了。
“初二的时候,数学课,学负数乘法。”
数学老师叫什么他忘记了,只记得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刚毕业不久,上课很认真,板书写得很工整。她讲到“负负得正”的时候,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公式,说这个要记住。沈愈白举手了。他那时候还没有学会不举手。
“老师,为什么负数乘以负数等于正数?能不能讲一下原理?”
他以为这是一个正常的问题。数学嘛,每一条规则都应该有推导过程。他以为老师会走到黑板前面,写下推导,一边写一边讲,然后他会听懂,然后他会觉得数学真有意思。
老师愣了一下。她看着沈愈白,好像没有预料到会有人问这个问题。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在组织语言,然后她说了一句沈愈白永远忘不掉的话。
“背住就行,高考不考这个。”
全班哄堂大笑。
有人笑出了声,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转过头来看他。
沈愈白坐在座位上,脸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他的眼睛还盯着黑板,但视线已经模糊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丢人还是因为生气,他只知道自己不会再问问题了。
他真的没有再问了。
语文课上,老师讲一篇散文,讲到作者为什么要在结尾写一棵树。沈愈白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他想问“为什么是树不是别的”。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旁边的同学举手说了自己的看法,老师说“说得很好”。沈愈白想,如果刚才举手的是我,老师也会觉得我说得好吗?
他不知道。
他没有举手。他已经忘了自己想问什么了。
物理课上,老师讲牛顿第二定律,F=ma。沈愈白心里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是F=ma,为什么不是别的?F和m和a之间的关系是怎么发现的?他坐在座位上,把那个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以后,他咽了一下口水,没有举手。
他想起数学课上那阵笑声,那个声音他不想再听到了。
“你记住就行了。”
他把这句话刻进了脑子里。
高中三年,他几乎没在课堂上提过问题。
他不敢。
他觉得提问是丢人的,好奇是笨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