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
沈愈白被雨声吵醒过一次。
雨不是很大,那种细细密密的、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楼上慢慢地倒沙子。
他翻了个身,看到江渡还在,睡在他旁边,呼吸很慢。被子搭在腰上,一只手放在枕头旁边,手指微微蜷着。沈愈白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雨还在下,窗户玻璃上全是水珠,外面的树和楼都看不清了,像蒙了一层磨砂纸。
沈愈白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去洗漱。江渡已经在厨房了,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
那天是周末。沈愈白不用上班。他们吃了早饭,沈愈白洗了碗,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
一个老电影,讲的是两个高中生的故事。
男生和女生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女生把头靠在男生肩膀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一起骑自行车回家,一起吃冰棍,一起在教室里写作业。后来男生考上了远方的大学,女生留在本地。
分别的那天在车站,女生哭了,男生说我会回来的。
沈愈白看得很认真。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没有离开过屏幕。电影放到男女主角第一次牵手的时候,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分开了一下又并拢了。
“怎么了?”江渡问。
“没什么。”
电影继续放。
男女主角在车站分别,男生上了火车,女生站在站台上,火车开走了,她还站在那里。沈愈白看着那个画面,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我小时候……不,不只是小时候,一直到大学,我都不敢喜欢别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还停在屏幕上。
屏幕上的火车已经开远了,站台上只剩下那个女生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被风吹乱了。
“有喜欢的人,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
他开始讲了。
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句话都说得很清楚。
初中的时候,他喜欢过班里的一个女生。她坐在他前面两排,扎一个马尾辫,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他看到她的笑脸,心里会突然跳一下,然后很快地把目光移开。
他从来不敢多看。
他觉得自己不配。
她成绩也好,人也好看,说话也温柔。
他算什么?
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在课间的时候会偶尔抬头,看她的马尾辫在空气中甩来甩去。他在日记本上写过她的名字,只写了两个字,后面跟了一句“今天她对我笑了”。
就这一句。
他没有写更多的。
他不敢写。
有一天妈妈翻了他的日记本。她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那个本子,翻到那一页,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本子摔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沉。“你才多大?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你现在的任务是学习,别的什么都不许想。”
没有骂他,没有打他,但那个语气比骂他还难受。她把那页纸撕掉了,把碎纸扔进垃圾桶。他站在旁边,看着那几片碎纸落在垃圾桶里的菜叶和鸡蛋壳上,上面还有他写的字,“我”“今”“她”。碎掉了。
从那以后,他连日记都不敢写了。
高中的时候,有一个男生对他示好,在竞赛集训的时候认识的。那个男生很开朗,总是找他说话,帮他占座位,给他带零食。
有一天晚上集训结束,两个人走在校园里,那个男生忽然说了一句“我挺喜欢你的”。沈愈白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放了一个炮仗。
他停下来,看着那个男生的脸,路灯照着他的脸,是真诚的,带着一点紧张。沈愈白的心跳得很快,脸很烫。
他是有感觉的。
但他的嘴巴先于脑子动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我……我先走了”。
沈愈白跑了。
从那条路上跑开了,跑回宿舍,关上门,靠着门板喘了很久的气。
他不是不想。
他是不敢。
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可能怕被人知道,可能怕父母知道,可能怕自己失望。也可能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可以“敢”。
他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可以的。
大学的时候,室友们都谈恋爱了。有人在宿舍楼下点蜡烛表白,有人拿着花在女生宿舍门口等,有人每天晚上跟女朋友打电话打到熄灯。沈愈白一个人泡在图书馆,从开馆坐到闭馆。
不是他不想谈恋爱。他有时候躺在床上,听到室友在电话里笑着说“我想你了”,他会想,如果我也有一个人可以说这句话就好了,如果也有一个人听我这样说就好了。但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下,就被他按下去了。
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你不配。你不配被人喜欢。你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确定,你怎么知道你喜欢谁?你喜欢了又能怎样?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他后来想明白了,他的恐惧来自三个地方。
一个是父母的教育——恋爱是“不务正业”,会影响学习。他从小学到的就是“喜欢”这件事是不被允许的,是有害的,是需要被压制的。
另一个是自卑——他不觉得自己值得被喜欢。他从来没有被人坚定地选择过,所以他默认自己不会被任何人选择。
还有一个是对失控的恐惧。喜欢一个人意味着把心交出去,而心交出去以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他知道的只有被拒绝、被嘲笑、被撕掉的那页日记。
“那个被压抑的少年一直在心房里敲墙。”沈愈白说,“但心房的墙已经被砌得太厚了,他敲不穿,我也打不开。”
他停了一下。
“我活到现在,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谁。”
他转过头,看着江渡。
“除了你。”
客厅里很安静。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沙沙的。江渡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膝盖上放着遥控器,电影已经放完了,屏幕上是片尾的字幕,白色的字往上滚动,背景是黑色的。
江渡把电视关了。
“你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吗?”江渡问。
沈愈白点头。
“你觉得害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