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离世之后,整个冬日都像是被彻底冻住了。
天地萧瑟,寒风不息,零星碎雪断断续续落满整座小城,落在荒芜的楼顶、空旷的街巷、沉寂的树梢,也落在程遇早已冰封死寂的心底。
葬礼草草落幕,后事在亲戚们的帮衬下尽数办妥。那些千里迢迢赶来的远房亲戚,叹过命运不公、惜过她孤苦无依,终究只是匆匆过客,劝慰几句、唏嘘几番,便各自奔赴自己的生活。
偌大人间,热闹依旧,烟火照常。
唯独程遇的世界,彻底停留在了母亲离开的那一天。
时间依旧向前走,日历一页页翻过,假期转瞬即逝,寒冬尾声迎来新学期开学。周遭所有人的生活都在回归正轨,同学们收拾心绪、收心备考、追赶进度,嬉笑打闹、并肩前行,朝气蓬勃的少年意气铺满整座校园。
只有她,永远困在了那个落雪的午后,困在那场猝不及防的离别里,困在无边无际的悲伤与荒芜中,再也走不出来。
从母亲走的那一刻起,程遇的人生好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所有执念、所有微光。
从前的她,很苦、很累、很隐忍,活在暴力阴影里,扛着家庭破碎的重压,日日熬夜苦读、步步咬牙硬撑。可她心里始终藏着一束光,藏着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局。
她努力、她拼命、她不肯松懈半分,是因为心底有牵挂、有期盼、有退路、有执念。
她想考上好高中、考好大学,想变强、想独立,想熬过黑暗岁月,带着久病卧床的母亲远走高飞,逃离这座满是伤痛的小城,逃离那个即将出狱的恶魔父亲。
母亲,是她所有坚持的意义,是她漫长苦难里唯一的念想,是她撑过无数个深夜题海、熬过无数次身心煎熬的全部底气。
可现在。
念想碎了,牵挂没了,底气空了,光彻底灭了。
她拼尽全力奔赴的未来,再也没有人等,再也没有人盼,再也没有人值得她不顾一切、咬牙奔赴。
心底的大厦轰然崩塌,连带她紧绷了整整三年的学习状态,彻底碎得一塌糊涂。
新学期开学后的第一次月考,成绩断崖式下滑。
在此之前,哪怕高烧透支、身心俱疲、日日心事重重,她的成绩也始终稳在中上游,稳居重点高中的冲刺行列。哪怕弱项科学常年拖分,她也靠着语文、英语、社会的稳稳发挥,硬生生稳住自己的排名,从未出现过大幅度跌落。
可这一次月考,所有短板尽数暴露,所有优势全盘崩盘。
考场之上,她坐立难安,心神涣散,目光落在试卷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公式、字词,明明都是日夜背诵、反复刷题的熟内容,此刻却变得无比陌生、模糊、晦涩。
大脑一片混沌,思绪杂乱无章,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
做题的时候频频走神,写着写着,脑海里就不受控制地蹦出母亲的模样——病床上枯槁苍白的脸、冰冷僵硬的指尖、呼吸微弱的胸膛、最后一次轻微颤动的指尖。
笔尖停顿,思绪飘远,心口骤然发堵,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空落席卷全身,让她握笔的手微微发颤,脑子一片空白。
简单的古诗词默写反复卡壳,熟记于心的字词提笔就错;
文言文翻译颠三倒四,拿捏不准半句文意;
数学基础题频频粗心出错,本该稳稳拿下的分尽数丢失;
科学更是一塌糊涂,公式记混、方程写错、知识点全然错位。
整场考试,她都在强行拉扯、强行克制、强行集中注意力,可心底的空洞与悲伤如影随形,死死缠着她的神经,让她无力挣脱、无从自救。
她太想挽回了。
她太想稳住状态、稳住成绩、稳住自己的未来。
她明明知道中考迫在眉睫,明明清楚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明明懂得自己无路可退、无人可依,唯有读书能救自己。
理智无比清醒,可情绪彻底失控。
心空了、塌了、冷了、死了,身体和意志彻底脱节。
她想努力,想拼命,想找回从前的状态,想靠学习麻痹自己、填补心底的空洞。
可无能为力。
任凭她如何逼迫自己专注、逼迫自己刷题、逼迫自己放下过往、放下悲伤,笔尖依旧沉重,思绪依旧涣散,状态依旧崩盘。
月考成绩公示的那天,红榜张贴在教学楼公示栏,刺眼的排名狠狠扎进程遇的眼底。
名次一落千丈,跌出百名开外,是她整个初三以来,最差、最狼狈、最不堪的一次。
班主任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从教多年,老师见过无数学生的起伏起落、心态波动、成绩浮沉,却从未见过一个孩子,像程遇这样,一夜之间彻底垮掉。
从前的她,安静自律、隐忍刻苦、永远沉稳踏实,不用老师费心、不用旁人督促,永远默默努力、默默进步,是全班最让人安心、最懂事坚韧的孩子。
可开学这半个月,她彻底变了。
上课眼神空洞、频频走神,坐姿僵硬沉默,不再抬头听讲、不再动笔批注;下课不再刷题、不再复盘、不再安静背书,只是呆呆坐在座位上,一坐就是整整课间,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作业字迹潦草、漏洞百出、敷衍潦草,完全没了往日的工整细致。
老师看着她日渐沉默孤僻的模样,看着她惨白消瘦的脸、眼底浓重的青黑、死寂空洞的眼神,心底早已了然一切。
母亲离世的噩耗,老师早已知晓。
知晓她所有的苦难,知晓她破碎的原生家庭,知晓她常年隐忍的委屈,更知晓这场离别,对本就孤苦无依的她而言,是灭顶般的重创。
于是午休时分,班主任单独把程遇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安安静静,窗外寒风瑟瑟,日光浅浅,落在桌面,温柔却无力。
老师没有苛责、没有训斥、没有质问她为何成绩暴跌,只是轻轻拉过椅子,让她坐在自己面前,语气温和、满心怜惜,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与心疼。
“程遇,老师知道你最近很难。”
开篇一句话,瞬间击溃了程遇强撑的所有伪装。
老师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单薄颤抖的肩头,轻声缓缓开口:“我知道你心里压着大事,知道你受了很大的打击,知道你放不下、走不出、过不去。”
“你一直是个太懂事、太能扛、太隐忍的孩子。别人的苦可以说、可以闹、可以有人安慰,你的苦,从来都是自己扛。”
“这次成绩下滑,老师不怪你,我都懂。”
短短几句温和的话,没有半句指责,没有半句催促,只有全然的理解、包容与心疼。
老师太清楚,这个孩子撑得太久、太累了。
十几年风雨泥泞、无人庇护,日日硬扛、夜夜难安,靠着一己之力撑到现在,早已身心俱疲、濒临极限。母亲的离世,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是老师也无比无奈。
他懂她的心理,懂她的悲伤,懂她的崩塌,可他无能为力。
中考不会因为她悲伤就手下留情,排名不会因为她可怜就格外偏袒,未来不会因为她命苦就温柔以待。
初三的节奏太快,升学的压力太重,所有人都在往前冲,没有人会停下脚步等她自愈、等她走出阴影、等她重新振作。
老师轻轻叹着气,语重心长地叮嘱:“程遇,老师心疼你,可老师也只能告诉你,时间不等人,中考不等人。”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可你必须慢慢走出来。你不能垮,你也垮不起。”
离开办公室的那一刻,程遇轻轻点头,温顺沉默,依旧没有说话。
她都懂。
道理她比谁都明白,前路她比谁都清楚,轻重她比谁都分得清。
可懂,不代表能做到。
心里的那道疤、那场离别、那份荒芜,死死困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自救无门。
自从母亲走后,无数个深夜,是她情绪彻底崩溃的时刻。
白日里,她可以隐忍、可以沉默、可以伪装平静、可以若无其事地走进教室、坐在人群里。
可等到深夜,万家灯火尽数熄灭,整座城市陷入沉寂,空荡荡的屋子只剩她一人,所有伪装轰然碎裂,所有压抑的悲伤汹涌而出,彻底将她淹没。
她常常蜷缩在冰冷的床角,环抱着双膝,把头埋进臂弯,无声崩溃、无声痛哭。
没有哭声,没有抽噎,只有肩膀剧烈颤抖,只有眼泪无声汹涌,浸透衣袖,冰凉刺骨。
无数次深夜恸哭,无数次自我拉扯,无数次陷入绝望深渊。
那些被她刻意尘封、刻意压抑、刻意遗忘的血腥过往、童年阴影,在母亲离开之后,尽数翻涌上来,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得可怕,反复在脑海里轮回播放,夜夜折磨、日日凌迟。
她想起父亲没有入狱之前的无数个黑暗日夜。
想起那个常年被暴力笼罩的家,想起满屋酒气、满地狼藉、想起那个面目狰狞、暴戾扭曲的男人。
想起每一个醉酒的深夜,父亲抄起桌上的啤酒瓶,狠狠砸向母亲的模样。
玻璃炸裂的脆响、沉闷的撞击声、母亲压抑痛苦的闷哼,是她童年最深刻、最恐惧的背景音。
她想起破碎的玻璃碴溅落满地,想起深色的鲜血顺着母亲的鬓角、额头缓缓流淌,一圈一圈漫开,染红苍白的脸颊,浸染深色的衣料,顺着脖颈、发丝,滴滴坠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那时的她年纪尚小,只能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不敢哭、不敢出声、不敢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拳打脚踢、被酒瓶重击、被肆意凌辱。
看着母亲满身伤痕、满头鲜血、默默隐忍、无声落泪。
那些画面,封存了数年,本以为早已模糊、早已淡忘、早已随着父亲入狱、生活安稳而慢慢翻篇。
可母亲一走,所有阴影尽数复苏。
原来伤痛从来没有消失,只是被她强行压在心底,假装遗忘。
如今没了母亲,没了唯一的温暖与庇护,那些尘封的恐惧、血腥、绝望,尽数破土而出,日夜啃噬她的心神,折磨她的灵魂。
她永远记得十二岁半的那一天。
那一天,是她以为的天亮。
常年施暴的父亲醉酒行凶,重伤母亲,最终被警方逮捕、立案调查,锒铛入狱。
家暴的噩梦终于终结,施暴的恶魔终于落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