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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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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试没几日,校园里期末考后的松弛气息还未散尽,初三学子暂且卸下备考重担,沉浸在假期将至的轻松里。街头巷尾满是少年说笑打闹的身影,冬日的寒风再凛冽,也吹不散人间寻常的烟火热闹。

可这份热闹,从来都和程遇无关。

自期末备考闭关熬夜之后,她便再没能抽出空闲去往医院,只能日日托付热心邻居和远房亲戚代为照看母亲,每日攥着手机,默默等候那边传来的只言片语。她心里早有一层清晰的预感,入冬以来母亲身体一日衰过一日,常年家暴留下的重度脑损伤、全身旧伤后遗症,叠加肺部反复感染、多器官机能衰竭,早已油尽灯枯,全靠着一股微弱的执念和医疗器械勉强吊着性命。

医生早就说过,能撑到现在已是医学奇迹,随时都有可能熬不住。

她无数个深夜独自静坐,一遍遍做好心理铺垫,逼着自己接受迟早会到来的结局。她以为自己早已看透生死,熬过了无数次心惊胆战,当真有那么一天来临,自己总能平静接住。可人心从来不是理智可以掌控的,预想千遍,也抵不过现实骤然降临的那一瞬间崩塌。

那天午后,天色阴沉得像浸了墨,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小城上空,寒风呜呜刮过老旧小区的街巷,卷起枯枝碎叶,拍打着窗户发出沉闷的声响。屋子里静得可怕,没有半点人声,只有窗外风声呜咽,像无声的哀泣。

程遇独自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整理好的错题本,面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苍白,眉眼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郁。这些日子她总是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心口像压着一块巨石,闷得透不过气,莫名的惶恐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手机毫无征兆地急促响起,突兀的铃声刺破满屋死寂。

程遇身子猛地一僵,肩膀下意识绷紧,垂在桌面的手指骤然蜷缩起来,指甲微微扣进掌心。目光死死盯着跳动的来电备注,心脏瞬间悬到嗓子眼,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隐隐猜到了什么,指尖微微发颤,迟疑了许久,才缓缓抬手,僵硬地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没有往日的温和问候,只有亲戚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哭腔,一字一句,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狠狠砸在程遇心上:“程遇……你妈妈撑不住了,刚刚……走了。医院已经确认了,你快过来吧。”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轰然碎裂。

程遇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却浑身发软,连呼吸都骤然停滞。眼底瞬间变得一片空洞,瞳孔涣散,目光呆呆地定在前方虚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慌,没有痛哭,只剩一片死寂的茫然。

她明明早就知道总会有这一天,明明提前预想了无数次离别,明明一遍遍劝自己做好准备。可当真的听到这个消息,她还是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怎么会走了呢?

前几日亲戚还说,母亲虽然虚弱,好歹还有微弱的呼吸,偶尔指尖还会轻轻颤动。她还在心底偷偷赌着那万分之一的奇迹,还盼着母亲能再撑半年,撑到她高考结束,撑到她长大成人,撑到她有能力带着母亲远离这座满是伤痛的小城,逃离那个牢狱里的恶魔父亲。

她还有好多话没跟母亲说,还有好多亏欠没来得及弥补,还没来得及让母亲过上一天安稳无虞的日子,还没来得及让她看看自己未来的模样。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

思绪纷乱翻涌,无数过往碎片扑面而来。她想起最后一次去医院探望的模样:病房里消毒水味刺鼻,母亲静静躺在惨白的病床上,身形消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苍白,皮肤干瘪松弛,毫无一丝生气。薄薄的被子盖在身上,胸膛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冰冷的手露在被外,布满常年扎针留下的青紫淤痕,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那时她俯身握住母亲冰凉的手,低声呢喃着让她再撑一撑,再等等自己。母亲沉寂的指尖,曾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原来那不是回应,不是好转,是耗尽最后一丝气力,与她做最后的告别。

程遇呆呆坐着,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筒里亲戚的劝慰与哭泣声断断续续传来,可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耳边只剩嗡嗡的鸣响,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模糊的灰白。

她怔怔地抬手,指尖轻轻覆上自己的眼眶,指尖冰凉干涩,眼底空空荡荡,没有一丝湿意。

她忽然想起旁人常说的话,大悲无泪,最悲痛到极致的时候,人是没有眼泪的。

可她茫然地在心里反复质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我哭不出来?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密密麻麻的酸涩、绝望、空落、无助,翻江倒海般席卷全身,痛得快要窒息,痛得浑身发颤,可眼眶依旧干涩,半点泪水都落不下来。

是自己太冷漠了吗?是自己不够难过吗?还是悲伤太过沉重,连眼泪都无从流淌?

就在她整个人陷在死寂麻木里,茫然无措、浑身冰凉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伴着严萱染带着几分担忧的轻声呼喊:“程遇?你在家吗?”

严萱染心里一直记挂着程遇。

考完试放假后,同学们都约着结伴出门玩耍,只有程遇整日闭门不出,情绪低落,眉眼间总是压着化不开的愁绪。严萱染放心不下,一早便想着来家里找她,怕她一个人闷在屋里胡思乱想、独自熬心事。

一路上寒风凛冽,她裹紧外套,快步走到程遇家小区,熟门熟路上楼敲门,敲了好几下都没动静,心里的不安愈发浓重。

直到里面传出一道微弱沙哑、毫无生气的应声,她才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

一进门,严萱染就察觉到了屋里压抑到极致的死寂。没有开灯,光线昏暗,冷风从窗缝灌进来,满室寒凉。而程遇就那样呆呆僵坐在书桌前,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碎的落叶,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呆滞,整个人像丢了魂魄一般,没有半点生气。

严萱染心头猛地一沉,瞬间察觉到不对劲,脚步放得极轻,慢慢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放缓语气,柔声问:“程遇,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程遇的胳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程遇浑身僵硬,连躲闪、回应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依旧呆呆地望着前方,空洞的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严萱染的心一下子揪紧了,隐隐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呼吸都微微发紧,蹲下身,平视着程遇,眼底满是慌张与心疼:“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跟我说好不好?别一个人憋着……”

过了许久,程遇才缓缓动了动唇瓣,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消散的雾气,干涩沙哑,没有一丝情绪:“我妈妈……走了。”

短短四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严萱染心上。

严萱染整个人瞬间愣住,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震惊、心疼与酸涩。她怔怔看着程遇空洞麻木的侧脸,看着她明明痛到极致、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的模样,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早就知道阿姨病情一直恶化,早就知道程遇日日牵挂、夜夜忧心,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真的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忍不住心头巨震,满心都是替程遇钻心的疼。

她才十五岁啊。

已经熬过了十几年家暴阴影,熬过了无人照料的孤苦日子,本就活得够隐忍、够艰难了,如今连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永远离开了她。

严萱染再也忍不住,伸出手臂,小心翼翼、轻轻柔柔地把僵硬麻木的程遇拥进怀里。不敢用力,怕碰疼她破碎的心神,只是轻轻环住她单薄的肩膀,将她轻轻拢在自己怀中。

她的怀抱温暖又安稳,带着独有的温柔与心疼,轻轻裹住浑身冰凉、灵魂空洞的程遇。严萱染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微微发颤,贴着程遇的耳边,低低安抚:“我知道了……我陪着你,别怕,我一直陪着你。”

“想哭就靠在我怀里哭出来,别憋着,真的别憋着……”

她轻轻拍着程遇的后背,动作温柔又笨拙,眼眶通红,强忍着自己快要落下的眼泪,一心只想安抚怀里彻底崩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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