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半的她,天真又渺小,满心以为苦难终于到头,噩梦终于结束,往后再也没有殴打、没有血腥、没有暴力、没有恐惧。
她以为天亮了,以为风雨停了,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拥有安稳平淡的生活。
可命运给了她最残忍的玩笑。
噩梦停了,天亮了,可那个护着她、忍着痛、熬着苦、拼尽全力护住她的母亲,永远倒下了。
没有离世,却也再也没有站起来。
从十二岁半那天起,母亲再也不会笑、不会说话、不会抱她、不会护她,只能静静躺在冰冷的病床上,人事不知、常年昏睡,靠着仪器续命,熬着无尽的病痛,耗着残破的余生。
那一天,终结了暴力,也耗尽了母亲所有的生机。
那是她人生短暂的曙光,也是她更深、更漫长、更绝望的苦难开端。
如今她十五岁,升入初三,长大了、懂事了、看透了人心、看懂了苦难、读懂了命运、明白了所有过往的残酷与不易。
她什么都懂了。
懂母亲的隐忍,懂母亲的委屈,懂母亲的痛苦,懂母亲一生的身不由己与命途多舛。
可越是懂得,越是思念,越是愧疚,越是痛彻心扉。
她无数个深夜反复自问:我明明已经长大了,明明已经懂事了,明明快要熬出头了,明明很快就能带着你逃离苦难、奔赴新生。
你为什么,偏偏不等我?
为什么不等我中考、不等我高考、不等我长大、不等我有能力护你安稳?
她好想她。
真的好想好想。
想念那个哪怕自身难保、也偷偷护她周全的母亲,想念那个温柔隐忍、善良坚韧的母亲,想念那个受过万般苦难、却从未怨过她、从未弃过她的母亲。
思念像细密的荆棘,死死缠绕她的心脏,越挣扎越疼痛,越清醒越崩溃。
可眼下,迫在眉睫的中考,容不得她沉溺悲伤。
初三的学生都心知肚明——中考,远比高考更重要、更残忍。
高考是择优拔高,而中考是分层分流,是人生第一次最残酷的分水岭。
能不能进入重点高中、能不能拥有顶尖师资、能不能拿到优质学习资源、能不能铺垫未来的人生高度,全部压在这一场中考之上。
考上好高中,才有资格冲刺好大学,才有机会彻底改写人生、挣脱底层命运。
这是她唯一的出路,唯一的救命稻草,唯一翻盘的资本。
从前的她,拼了命也要死死抓住这条出路。
可现在,天大的前程摆在眼前,最关键的人生路口就在脚下,她却彻底迈不动步子。
心里压着滔天的悲痛、无解的遗憾、绵长的思念、刻骨的阴影,她怎么努力都回不到从前的状态。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坠落、看着自己退步、看着自己荒废光阴、看着自己一点点输掉前路,却无能为力、无从救赎。
她拼尽全力想要挽回,却所有努力尽数落空。
于是无数次,她在深夜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心底生出无尽的不甘与茫然,一遍遍自问:
这难道就是天意吗?
是老天天生看她不顺眼吗?
是命运刻意苛待她、刁难她、折磨她吗?
别人年少无忧、父母双全、岁岁安稳、前路坦荡,稍有努力就能万事顺遂。
唯独她,生来泥泞、生来坎坷、生来负重、生来孤苦。
童年被暴力裹挟,少年被离别击碎,拼尽全力奔赴光明,却一次次被命运拽回深渊。
她从未做过恶事,从未亏欠任何人,向来懂事、隐忍、善良、努力。
可命运回馈她的,只有无尽苦难、无尽离别、无尽遗憾、无尽风雨。
她不懂,也想不通,更无从抗衡。
心底的绝望日积月累,慢慢沉淀成极致的冷漠与孤僻。
开学之后,她彻底变了一个人。
从前的她,虽然沉默寡言、性子清冷,却依旧温和待人,会回应同学的搭话,会接住严萱染的温柔,会在为数不多的暖意里,流露浅浅的柔软。
可现在的她,彻底封闭了自己的世界,隔绝了所有人的靠近。
她开始独来独往,彻底疏离所有人。
课间从不与人交谈,放学从不结伴同行,从不参与班级说笑、从不融入集体热闹。
同学们察觉出她的反常,有人主动搭话、试图关心,都被她淡漠疏离的态度尽数推开。
她不再笑、不再温柔、不再有半分少年人的鲜活气息。
眉眼终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寒凉,眼神死寂淡漠,浑身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气场。
所有人都渐渐不敢再主动靠近她、打扰她、劝慰她。
而最让人心疼、最让人酸涩的是——她开始刻意冷落、刻意疏远、刻意疏离严萱染。
严萱染是她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是世间唯一真心疼她、护她、陪她、懂她的人。
自母亲离世后,严萱染从未离开过半步。
日日陪着她上学放学、默默陪她沉默、悄悄给她带热饭、课间温柔叮嘱、时时刻刻留意她的情绪、处处替她挡住纷扰、替她兜底所有难堪。
严萱染怕她熬不住、怕她想不开、怕她独自崩溃、怕她彻底垮掉,拼尽全力用自己的温柔,一点点捂热她冰封的心。
可程遇,一次次刻意推开她。
她不再主动和严萱染说话,不再回应她的温柔叮嘱,不再和她并肩闲聊,不再看向她眼底的温柔与担忧。
严萱染主动搭话,她淡淡点头、寥寥数语、敷衍疏离;
严萱染主动靠近,她下意识侧身避开,拉开距离;
严萱染想陪她放学,她低头收拾书包,独自先走,不留半分余地;
严萱染看着她落寞的背影红了眼眶,她也从不回头。
不是不感动,不是不珍惜,不是不心疼。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珍惜、太清楚这份温柔的可贵,她才拼命推开。
她如今一身泥泞、满身阴霾、满心绝望、前路茫茫。
她是深渊,是晦暗,是命运弃子,是满身疮痍的孤女。
而严萱染,明媚、坦荡、热烈、鲜活,被家庭呵护、被岁月温柔,本该拥有干干净净、闪闪发光的少年青春。
她不想自己满身的负能量、满心的阴郁绝望、满身的苦难伤痕,拖累唯一对她好的人。
她怕自己的悲观吞噬她的明媚,怕自己的黑暗沾染她的光亮,怕自己无尽的苦难,耽误她的前程。
与其日后满身狼狈、满目疮痍、拖累旁人,不如从此独自独行、独自承受、独自熬完余生所有风雨。
与其两两相伴、互相牵绊,不如她一人冰封心门、独赴荒芜。
于是她硬生生克制住心底所有的依赖与贪恋,硬生生推开了这世间唯一的温暖。
任由严萱染眼底的担忧、失落、心疼一日日堆积,任由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她愈发沉默、愈发孤僻、愈发冷漠。
教室里,她永远独自坐在座位角落,低头、发呆、放空,周身寒凉死寂,与喧闹鲜活的班级格格不入。
上学独行,放学独行,吃饭独行,难过独行,崩溃独行。
所有情绪,自我消化。
所有苦难,自我承担。
所有前路,自我奔赴。
所有绝望,自我掩埋。
月考的失利、中考的重压、丧母之痛、原生阴影、命运不公、无人救赎,一层层枷锁死死套在她单薄的身上。
十五岁的少年,本该向阳生长、逐光前行。
可她的世界,早已没有光,没有暖,没有盼,没有未来。
只剩无边霜雪,封死心底所有春意;只剩漫漫长夜,熬尽余生所有温柔。
她依旧坐在堆满试卷的书桌前,依旧面对着迫在眉睫的中考,依旧清楚自己无路可退。
只是眼底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坚韧与期盼。
只剩一片死寂荒芜,和无人知晓的、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熬多久,还要撑多久,还要独自扛过多少风雨。
她只知道,从此人间,再无归处,再无偏爱,再无救赎。
前路漫漫,风雨自渡,悲喜自尝,冷暖自知。
余生岁岁,只剩她一人,在无尽孤寂里,默默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