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口,把他的人生劈成了两段。辣椒降临之前,和辣椒降临之后。
第一秒,世界异常安静。他甚至还从容地嚼了嚼,那块裹满酱汁的肉在齿间发出诱人的声响。随即他感到一丝不寻常的暖意,像有个小太阳在舌尖诞生。
第二秒,太阳爆炸了。
他掐着喉咙哑声喊着:“救!快……救我!”
邻座被他吓坏了:“该不会是……中毒了?”
他瘫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屋顶,回顾自己短暂的一生,还有好多梦想没有实现。
这时脑海中突然想起两个古怪的益州人,他知道是谁干的了。可他只能静静瘫坐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想不明白,素不相识,为什么要这样害他?
程白听说有人中毒,心中一惊,赶了过来。却见十四还好好地坐在原处吃饭,而有凉州人瘫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他立刻明白了,这八成是被辣坏了。
程白看了一眼越围越多的人群,几乎让他挤不进去,他道:“都回去吃饭,围在这儿像什么样子?”
众人见他发话,虽好奇,也不敢再围观,纷纷坐回自己的位置,只是目光仍不时瞟过来。
程白头也不回地唤道:“十四,你过来。”
十四吃完最后一口才擦擦嘴,从容走来。
程白道:“你背他去我房里休息。”
这话让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心想这人怕是真的不行了。
十四果然听话,蹲下身,淡淡说了句:“上来。”
那人此刻虽然浑身难受,心里更是憋着一股闷气。但镇西将军有令,又见罪魁祸首淡定地蹲在面前,他只得趴到十四背上。刚碰到十四的背脊,他感到身下的人哆嗦了一下。就这么讨厌和人接触吗?
十四站起身,抄着手脊背挺得笔直,这人猝不及防,几乎是调用全身的核心力量,才勉强没滑下去。
这人咬牙道:“有你这样背人的?”
十四淡淡道:“下去。”
走在前头的程白回过头来看了十四一眼,十四才稍微往前倾了点身,但双手还是无动于衷。
这人明白不能指望十四用手兜住他,于是赶紧环紧了十四的脖颈,才没有狼狈滑到地上去。
到了程白房内,十四将人随意卸在椅子上,他自己也毫不客气在程白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程白吩咐阿钰去取些羊奶来,这人喝下后,那种要死的感觉总算退下去了。
程白问十四:“不是让你跟我一起吃吗?怎么跑去跟别人换饭了?”
十四其实想说“你又没来叫我”,但这话到底没说出口。
旁边的人却听得瞪大了眼睛,连喝了两口的羊奶都忘了咽下去。镇西将军竟然主动邀请这个怪人一起吃饭?!凭什么是他?!
见十四不吭声,程白也没再追问,转而看向这人:“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这人喉结滚动一下,忙咽下奶,恭恭敬敬地回道:“回将军,我叫木白,凉州张掖人。”
程白点点头:“我听兄长提过你,据说你是自愿来的。”
这一万人里,大多是为生计所迫才来的。像木白这样,出身虽非豪门,却也是温饱无虞,他本不必走这条路。
木白顿时来了精神,眼睛雪亮,站起身来,说:“回将军!是的!我是自愿来的!我想……我想成为强者!顶尖的强者!”
程白示意他坐下:“成为强者之后呢?你想做什么?”
木白一边不好意思地往回坐,一边朗声道:“就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程白问:“多大了?”
木白回道:“回将军,我刚满十八岁。”
程白道:“我九岁上战场,如今有十年了,都没有想保护的人。你倒教教我,要保护人?”
“当然是……”木白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是木白失礼了,将军莫怪。”
程白道:“你父母把你教得很好。有理想是好事,但不要被人牵着鼻子走。你的心,得始终是你自己的。”
虽然没能完全理解其中深意,但木白还是诚恳地点头:“木白记住了,多谢将军教诲。”
程白指了指桌上另一份没动过的饭菜:“你吃吧。”
木白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这……这怎么行?”
程白问:“吃不吃?”
木白道:“回将军,我吃!”
程白这才看向一直沉默的十四:“饭是你换的?”
十四道:“是。”
“不是他换的!”正在扒饭的木白猛地抬起头,他实在不明白,这人怎么敢在镇西将军面前撒谎!
十四瞥了他一眼:“跟你说话了?”
木白简直无法理解眼前这人的言行,做错了事还这么横,不就是仗着镇西将军的偏袒吗?
程白也有些意外,笑着打圆场:“你俩年纪相当,凶人家做什么?”
有程白这话撑腰,木白也有底气了,忿忿地看着十四。十四只当没听见,也没看见。
饭后,程白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强忍怒气。
走到无人处,木白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道:“我记住你了。”
十四也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别记我,你这样的人,我可记不住。”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木白望着他的背影,有股莫名的火气上来了,但又发不出来。这人太狂了,要不是念在他背过自己的份上,真想现在就教训他一顿!
他木白何曾受过这般无视?父母尊重他的每一个想法,人人夸他懂事明理。偏偏遇上这个十四,如此目中无人,言行无状,蛮横无理。这样的人,为什么偏偏入得了镇西将军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