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叫阿钰的亲卫,又看了一眼程白。程白冲他点点头,阿钰明白这人是铁了心,要待这个叫作十四的人与众不同,索性照他吩咐去做了。
其实程白身为世家子弟,本不必像这五千人一样遮住面容。程白之所以戴黑纱幕篱,不过是因为西北风沙大,呛得他难受。但他又不戴面罩,因为面罩太束缚了,只有幕篱刚刚好。当然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可以随时对他不喜欢的人和事面露不悦。
要不是规定必须穿黑色,他大概也不会穿这一身黑,他向来更爱穿白衣。
于是益州的五千人队伍里,除了一片分不清谁是谁的黑衣人,还走着两个与众不同却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影。都是一身玄衣,一顶黑纱幕篱,连身形也像得出奇。
02
玉门关匍匐在沙海尽头,沙砾被西风卷起,在空中互相碰撞。胡商捧着琉璃珠来,又带着丝绸离开。戍卒来了就再没离开,最终变成关墙下的一捧黄沙。
关城前早已聚满了人,程观风带着五千人马在此等候。很快,程白也领着五千人赶到两边都是黑压压一片,分不清谁是谁。
唯有站在队伍最前方的程观风未曾遮面,他一眼就注意到程白身旁那个装束、身形都极为相似的人。在这一万人中,显得格外特别。
程白察觉到他的目光,解释道:“兄长,我向来不喜欢被束缚的感觉,他也一样。”
程观风轻轻笑了笑:“你喜欢就好。”
玉门关的军营按大将军吩咐,将一万人分成了两支队伍。凉州来的五千人归程观风,益州来的五千人归程白。两处营地虽同在关城内,却彼此分开。
夜深了,油灯在风中明明灭灭。
众人都已在营帐中睡下,只有十四照旧抱着被褥来到外面,他将幕篱取下,放在头顶,用黑纱遮住脸。队伍里的规矩不少,偏偏这一点不露面的规矩,他是自愿遵守的。
月明星稀,他枕着沙地望天,不知不觉有了睡意。正睡得沉,一阵喧闹把他吵醒。透过黑纱,他看见点点晃动的烛光。
“这人怎么睡在这儿?这幕篱……咦?这好像是……镇西将军常戴的那种?”
“不会是镇西将军吧?!”
“胡扯!镇西将军怎会睡在这儿!”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程白闻声走来,一边整理着敞开的衣襟,一边问:“出什么事了?”
他到了才发现程观风早就在了。众人围成的圈子里,十四正坐起身,另一个人则瘫坐在地,惊魂未定。
程白看向那个吓坏了的人,问道:“怎么回事?”
对方声音发颤:“回……回将军……小的起来尿尿,被他绊倒,还以为是具尸体……”
人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不过,程白觉得情有可原。
程白又问:“哪里人?”
这人道:“益……益州人。”
程白道:“既是我的人,叫什么名字?”
这人道:“雀……雀儿……”
此话一出,众人再也忍不住哄笑起来。一个半大少年,居然起个小姑娘家似的名字!
幸好是戴着面罩和帽兜,不然大家都会看到雀儿羞得满脸通红,他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程白道:“既然这么胆小,就罚你在外睡一个月。”
雀儿僵在原地,不知是被吓死更可怕还是违抗军令更可怕。
程白问:“不愿意?”
“……乐意!”
程白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旁边的十四:“至于你,我说过不要在必经之路上睡觉。从今晚起,你来我房外睡。”
这话连程观风都微微一怔,众人更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程白看向程观风,问他:“兄长,这样安排,可妥当?”
程观风温声道:“你的人,你决定就好。”
程白道:“好,睡了。”
程白打了个呵欠,转身离去。十四整戴好黑纱幕篱,抱起被褥跟上他,在众人的注视中走过。
程观风道:“都散了吧。”
征西将军一声令下,人群顷刻散去,只留雀儿对着夜空,欲哭无泪地铺开被褥。
雀儿在地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实在想不明白,那个叫十四的,到底是怎么做到在哪儿都能倒头就睡的?
因为戴着那顶独特的幕篱,即使在黑压压的人群里,也能一眼认出他来。
雀儿仔细回想,这一路上从没听十四跟其他人说过话。每次走近他时,总能感到一股不要碰我的凉意。这人太神秘了……雀儿在心里嘀咕。
最让他想不通的是,这样一个怪人,居然得到了镇西将军的另眼相看。
这人肯定不简单,他暗下决心一定要跟他处好关系。能和十四走近,不就等于跟程白走得近吗?
那可是程白啊!名扬天下的镇西将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想到这儿,他不禁偷笑起来。
可下一秒,他突然僵住了。今晚自己结结实实踢了人家一脚!虽说十四睡在路上不对,但毕竟是自己动脚的啊。
雀儿懊恼地把脸藏在手心里。看来从明天起,得想办法好好弥补才行。
雀儿几乎彻夜未眠,本就是胆子小的人,在陌生的环境里,一有风吹沙走,几乎立马睁眼,简直就是寝房的护卫。
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还有一个月少一天,他感到无比悲凉,他下决心要赶快和十四处好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