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成都的秋夜，风从濯锦江上吹来，裹挟着桂花冷香。营帐外，竹林沙沙作响，营帐内，灯火通明。

这是少年将军的老规矩了，每带回一个人，他都要单独谈一谈。与其说是谈话，不如说是做思想工作。

十四是他找来的第五千人，他的任务是在益州凑足这个数。他兄长在凉州，也要找够五千人。选这两处，无非是天高皇帝远，建康城里的眼睛，不容易看见这里的动静。

他坐在十四对面，火光映在他脸上。十四竟大胆打量起他来。

他问：“你在看我？”

十四没承认，也没有躲闪他的目光。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又问：“你觉不觉得我们有三分像？”

十四沉默了，他这辈子还没照过镜子，根本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模样。

“我叫程白，是镇西将军。”程白自报家门。

十四问：“镇西将军怎么到益州来了？”

程白道：“来抓壮丁。”

十四又问：“是要我去充兵？”

“不，”程白摇头，“是要让你们成为精锐。”

十四追问：“为什么选我？”

“凭感觉，就算我不来，你也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东西拿出来吧。”

十四从怀里摸出一把织刀。

程白问：“还有呢？”

程白刚来益州就听说过，成都有个会做衣服的疯女人，丈夫是个窃贼，疯女人靠着做衣服养大了一个哑巴儿子，而这个哑巴，此时就坐在他对面。

十四又摸出来两把织刀，程白从他手心里拈起一柄，就着烛光打量。

程白道：“够利，够隐密，是杀人的料。不过这种武器只能近身相搏，太险了。若能数丈之外取人性命，才算干净。你明白么？”

十四点点头。

程白笑了：“你有杀人的本事，却没有动手，你有你的想法，不被眼前的情形蒙蔽心绪，这就是我看重的点。”

十四问：“你们要的人，不该是绝对的服从？”

程白把织到放回他手心，看着他：“纯粹的服从，只能造就死士。精锐的前提是人，人之所以是人，是有自己的思想。你要记住这一点，这是你走到最后的关键。”

说完这番话，程白就毫不留情送客了，把十四送走，程白也很快熄了灯，早早睡下了。

那天晚上，十四第一次和这么多人睡在一起，翻来覆去怎么都不舒服。他独来独往惯了，实在不习惯这么多人挤在一块儿。最后干脆抱起铺盖，直接跑到帐篷外面去睡了。

一躺下来，吹着夜风，心里那股说不出的烦躁就慢慢散去了。十四望着天上明晃晃的月亮，心里头第一次生出某种期待来。或许，他真的能有未来。

第二天一早，十四是被一片白光晃醒的。一睁眼，就看见程白正抄着手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程白墨发未束，随意地披散着，问他：“怎么睡到外头来了？”

十四答：“习惯了。”

程白没有告诉他的是，他一早起来往出走，差点被地上这个人绊倒。

从那天起，益州队伍里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十四可以自己待着，可以一个人睡，爱睡哪儿都行，只要别睡在必经之路就行。

至于这样的规矩，大家也没有异议，毕竟程白是我行我素的人，他增加些个新鲜规矩，大家都不奇怪。

程白是个细心的人，尽管他时常表现得漫不经心。队伍离开益州那天，他特意吩咐准备了家乡菜，摆了送行酒。

不过，在这里吃饭有规矩：不能抬头，不能说话，只能埋头专心吃。

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只有角落里的十四，一直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一口菜都没动。

程白把他叫到跟前，问他：“怎么不吃菜？”

十四道：“我不吃辣。”

这话一出，旁边的人都小声议论起来：“益州人还有不吃辣的？”

程白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个位置，对十四说：“你坐这儿来。”

十四也不客气，在空出的位置一屁股坐了下来。

程白对他说：“你口味倒跟我一样，以后要是饭菜辣了，你就来跟我一起吃。”

大家都说，十四这个人命好，一下子得到了镇西将军的青睐。

酒足饭饱后，亲卫把所有人领到了帐外。外间，小山似的黑色衣袍堆了几座。

亲卫道：“从现在起，你们要穿这身衣服。”

那是带兜帽的黑色长袍，帽子一拉便能遮住大半张脸，再配上黑色面罩，只露一双眼睛。

所有人都穿戴整齐，瞬间变得一模一样。只有十四穿好衣袍后，不肯戴上面罩和兜帽。

一个嘴角带着颗红痣的亲卫走上前来，问他：“你怎么不听命令？”

十四道：“我不喜欢。”

亲卫无奈地转过头看着程白，亲卫只觉得这人的性子简直和自家将军如出一辙，万事讲究一个喜不喜欢。

程白把十四叫了过来，摘下自己的黑纱幕篱，戴在十四头上，说：“不喜欢就不戴，我的给你。阿钰，再去给我备一顶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