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沿着拉萨河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毕霖矜一路都没有合眼。他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用铅笔勾着窗外的山。画了三四张都不满意——山的轮廓他能画出来,但山的质感他画不出来。江南的山是软的,用侧锋轻轻一抹就能画出云雾缭绕的感觉。这里的山是硬的,岩石的肌理像刀削出来的,每一道褶皱都很深。他不知道该怎么用铅笔表现那种硬度。
丹增罗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前排换到了他旁边的座位。“你画得挺好的。”
毕霖矜吓了一跳,速写本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没有。画不好。”
“让我看看。”
毕霖矜犹豫了一下,把速写本递过去。丹增翻开前面几页——有江南的老房子,有运河上的石桥,有雨中模糊的街景。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一会儿。
“这是你家?”
“嗯。”
“很好看。”丹增翻到刚才毕霖矜画的山,“这个是刚画的?”
“画不好。太硬了。”
“山本来就硬。”丹增把速写本还给他,“你在江南画的山是软的?”
“也不是软……就是不一样。那里的山上有树,有雾,看起来毛茸茸的。”毕霖矜指了指窗外,“这里的山不长树。”
丹增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窗外那座山是灰褐色的,山体上只有零星的草皮,像瘌痢头上的几根头发。山脚下堆着风化的碎石,远远看去像山的脚趾甲。
“以前长过。”丹增说。
“什么?”
“以前长过树。砍光了。后来种了新的,还没长大。”丹增靠在椅背上,目光还留在那座山上,“我爷爷那辈人年轻的时候,拉萨周围的山上还有很多树。后来大炼钢铁砍了一批,六七十年代又砍了一批。现在种回去的那些树苗,要几十年才能长成。”
毕霖矜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那些光秃秃的山,忽然觉得它们不是硬,是倔。就像被剃光了头发的人,站在风里,不低头。
“你是哪里人?”毕霖矜问。
“纳木错。湖边上的。”
“纳木错——”
“是个湖。西藏最大的湖。”丹增说起纳木错的时候声音会变,变得很轻、很慢,像在念一段经文,“很蓝。比天还蓝。你以后有机会去看看。”
“一定去。”
丹增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显得很温和。“你是第一次来西藏?”
“嗯。”
“为什么来?”
毕霖矜沉默了一会儿。他可以说“因为喜欢画画”,也可以说“因为想来高原看看”。这些都是正确答案,但不是真的答案。真的答案是——他改了他爸帮他填的志愿。他把金融学改成了美术学,把省内大学改成了西藏大学。那是他十八年人生里第一次反抗,也是最彻底的一次。
但他跟丹增还不熟。所以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说:“想离家远一点。”
丹增点点头,没有追问。他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我当年也想过跑远一点。考内地的高中,考内地的大学。后来想想,还是回来了。家里有弟弟妹妹,阿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你有弟弟妹妹?”
“弟弟在成都读高中。妹妹在纳木错帮阿妈放羊。”丹增的声音平平的,“我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
毕霖矜想问他父亲呢,但没问出口。他从丹增说话的方式里感觉到,有些问题不该问。
大巴在一个加油站停下来。丹增站起来招呼大家下车活动活动,“上厕所的去上厕所,别走远”。毕霖矜也下了车。加油站旁边有个小卖部,门口堆着一箱一箱的矿泉水。阳光直直地砸在水泥地上,影子很短,很黑。毕霖矜站在车旁边伸了个懒腰,觉得太阳穴有点胀。
丹增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头疼不疼?”
“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