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今天早点休息。到了宿舍先别洗澡。”
“为什么?”
“洗澡加速血液循环,更容易高反。”丹增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我刚去内地上预科那年,第一周天天洗头,结果头疼了一星期。我们藏族都扛不住,你们内地人更得小心。”
毕霖矜接过水瓶。水是冰的,握在手里很舒服。
“你是大几的?”他问。
“大三。教育学院的。”
“你学什么?”
“美术教育。”丹增看了他一眼,“跟你算半个同行。”
毕霖矜有点意外。“你也画画?”
“画得不好。”丹增笑着摇了摇头,“我主要学怎么教。以后回纳木错当小学老师。”
“教美术?”
“什么都教。我们那边老师少,一个老师要教好几门课。”丹增把水瓶盖子拧上,“去年暑假我回去代了一个月的课。班里最小的孩子六岁,最大的十三岁,挤在一间教室里。数学教到一半停电了,我就让他们拿出纸来画画。有个孩子画了纳木错的湖,把湖水涂成绿色的。”
“为什么是绿色?”
“他说夏天湖边的草是绿的,湖就是绿的。从那个角度看也不算错。”丹增笑了笑,“后来我告诉他湖是蓝的,他又画了一张。蓝得像宝石。”
毕霖矜想象那个画面——一个藏族小孩趴在课桌上,用绿色的蜡笔画纳木错。他有点想画下来。
上车之前,毕霖矜站在加油站边上往远处看。拉萨河还在公路右边,河水在正午的阳光下变成了银白色。河对岸的山上有一点一点的黑影,他眯起眼睛仔细看,好像是牦牛。
“是牦牛。”丹增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到他旁边,“从这里看很小,走近了很大。一头牦牛能顶三个人重。”
“你见过牦牛吗?”
“从小见。”丹增笑了,“等你在西藏待久了,牦牛比人还常见。”
大巴重新发动。毕霖矜回到座位上,速写本还翻在画山的那一页。他拿起铅笔,在刚才画的山的轮廓上加了一些细线——岩石的纹理、风化的痕迹。虽然还是画不出那种硬度,但好像比刚才好了一点。
丹增在前面接了个电话,说的是藏语。毕霖矜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低沉、平稳,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
毕霖矜合上速写本,靠在椅背上。太阳穴还是胀的,但不算太难受。他看着窗外——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但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发来微信:“到了宿舍拍张照片给我看看。”
毕霖矜看了一眼,没有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回。明明到了,明明挺好的。但他就是不想拍照片。他不想让母亲看见自己住在什么样的地方——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那是他自己的地方。第一次,他自己的地方。
大巴拐进了一条林荫道。路两旁的杨树很高很直,树叶在微风里沙沙地响。丹增从前排站起来,对着全车人说:“快到了。前面就是学校大门。”
毕霖矜直起身子,透过挡风玻璃往前看。他看见了大门——石柱砌的,门楣上写着“西藏大学”四个大字。大门后面是一条笔直的路,路两旁也是杨树,再远处是教学楼,灰白色的墙,平顶,不高。
他把速写本塞进背包里,拉好拉链。手心里还有红景天口服液留下的淡淡苦味。
大巴停在一栋宿舍楼前面。丹增站在车门旁边,一个一个帮他们把行李箱从行李舱里搬出来。轮到毕霖矜的时候,他多问了一句:“你分到哪个宿舍?”
毕霖矜看了一下手机里存的信息。“六号楼,412。”
丹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412?你跟我一个宿舍。”
毕霖矜也愣住了。“你住412?”
“我住了两年了。今年第三年。”丹增把他的行李箱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我带你上去。你还有五个室友——都是藏族。”
毕霖矜拖着箱子跟在丹增身后,走进宿舍楼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