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毕霖矜把额头抵在舷窗上。
云层裂开一道口子,底下是山。不是江南那种绿得发亮的山,是褐色的、光秃秃的、一座连着一座,像是大地裸露的脊背。山脊上有一道一道深深浅浅的沟壑,毕霖矜盯着看了很久,觉得那些沟壑有点像父亲皱眉头时的抬头纹。
邻座的阿姨探过头来,操着一口四川话:“小伙子第一次来西藏?”
“嗯。”
“来旅游?”
“上学。”
“上学?”阿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在这儿上学?”
毕霖矜没有解释。他不知道怎么跟一个陌生人解释——他花了十八年活成父母想要的样子,然后在填高考志愿的那个下午,花了三分钟把一切改掉。那天距离志愿提交截止还有一小时。他坐在学校机房里,周围同学都在和家长打电话,嗡嗡的说话声像一锅煮沸的粥。他点开系统,把“金融学”三个字一个一个删掉,换上“美术学”。然后他赌气似的填了一所离家最远的大学——西藏大学。
鼠标点下“提交”的时候,他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回头。
飞机着陆时剧烈颠簸了一下。机舱里响起零星的惊呼,毕霖矜抓紧了扶手,指甲陷进掌心。等飞机停稳,他跟着人流走出舱门。
第一口高原的空气灌进肺里。
干燥。稀薄。凉。不是江南那种黏糊糊的凉,是干爽的、锋利的、像一把刀贴着皮肤擦过去。毕霖矜站在舷梯上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肺叶被撑开了,撑到了以前从来没撑到过的位置。
他拖着行李箱走过廊桥。箱子是母亲买的,银灰色,二十八寸,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箱子里装着他所有的东西:换洗衣服、画具、一本海子的诗集、一袋母亲塞进来的板蓝根。离家前夜,母亲把他的行李箱打开检查了三遍,每次都能往里面再塞点东西——暖宝宝、维生素片、一双更厚的羊毛袜。最后一次她蹲在行李箱前面,捏着一包红枣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塞进去了。
“到了那边给家里打电话。”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
“知道了。”
“钱不够了就说。”
“知道了。”
“别跟同学吵架。”
“妈——”
“高原反应了别硬扛。”
“妈。”
她终于抬起头。毕霖矜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站起身,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拍了两下,好像那是一只不听话的猫。然后她转过身去厨房了,围裙带子在身后系得紧紧的。
毕霖矜站在客厅里,行李箱立在脚边。父亲不在家——出差了。毕霖矜不知道他是真的出差还是不想送。父亲在得知他改了志愿之后沉默了一整天。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时,他只说了一句话:“去了别后悔。”
不是“加油”。不是“好好学”。是“去了别后悔”。
毕霖矜对着父亲空荡荡的书房站了一会儿,然后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家门。
机场到达厅比毕霖矜想象中小。天花板很低,灯光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照得所有人脸上都少了一层血色。行李转盘旁边挤满了人,有穿着冲锋衣的游客,有背着大包小包的民工,有穿着藏袍的老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打盹。空气里有酥油的味道,混着消毒水的气味。
毕霖矜站在行李转盘旁边等箱子。旁边一个藏族大叔在打电话,声音洪亮,像草原上的风。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不是汉语方言的那种听不懂,是完完全全的语言隔绝——每一个音节都是陌生的,连猜都没法猜。
行李箱到了。毕霖矜把箱子从转盘上拽下来,拉着往外走。出站口围着一圈接机的人,有人举着写了名字的纸牌,有人举着哈达,有人什么都没举只是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牌子。
“西藏大学”。
举牌子的是个藏族男生。个子不算高,肩很宽,穿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领口拉得很高。他旁边站着几个同样举着牌子的学生,但他的声音最好认——低沉、平稳,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
“新生这边集合——西藏大学的新生——”
普通话说得很流利,几乎听不出什么口音。毕霖矜拖着箱子走过去。走到近前时,那个男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的皮肤被高原的太阳晒得有点黑,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沉稳的专注。
“西藏大学的?”他问。
“对。”
“叫什么名字?”
“毕霖矜。”
“毕—霖—矜。”男生一个字一个字念了一遍,然后低头在名单上找。毕霖矜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找到了。美术学院的?”男生抬起头,有点意外地挑了挑眉,“从江苏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