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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撤地设市的鞭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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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三年开春,姚暹渠两岸的柳树又发了芽。

拴柱蹲在渠岸上洗脸。渠水比前些年了清亮了一些,不知道是哪来的水,大概是上游结了冰又化了,冲下来一股子新的。他把两只手伸进水里,拨拉了两下,水凉得刺骨,激得他指头上的裂口一阵发麻。自从下岗以后,他就没戴过手套,工地上发的那副线手套早磨烂了指头,他舍不得扔,补了补,冬天的时候还能顶一顶。

他直起腰来,用袖子抹了把脸。袖子上沾着一层灰白的粉面子,是今天早上扛水泥袋子蹭的。他给火车站后头一个建材店扛活,一袋水泥一百斤,从平板车上卸下来,码进仓库里,一袋给三毛。从早上六点干到晌午,他扛了六十袋,挣了十八块。仓库管事的看他干活实在,又塞给他两个硬面馍,用油纸包着,还温乎。

他把馍揣进棉袄内兜,贴着肚皮放着,当晌午饭。

渠岸上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从县城的方向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过年。拴柱朝着鞭炮声的方向望了一眼,只看见县城那边的天空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青烟,被风一吹,散了。

路人隔着渠喊他:拴柱!听说没?撤地设市了!运城以后是市了,不再是地区了!

拴柱脚下顿了顿。撤地设市。这四个字他听过,广播里一天到晚地念叨,报纸上也有。大概意思就是以前管着十几个县的运城地区,现在变成了运城市,归省里直接管,级别高了,待遇好了。那些词儿他不太懂,什么地级市、行政区划、升格——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朝着喊话的人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

他蹬上自行车往家走。车链子又松了,他拿根铁丝绑过几回,骑起来咣当咣当响,跟好多年前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一样。车轮子碾过渠岸上的土路,路上多了些新的痕迹——前几天来了一大批人,扛着仪器在渠边上又量又画,说是要修什么路。原来平平整整的土路被铧犁翻了一道沟,露出底下黄中带黑的生土。拴柱把车轮子往旁边让了让,没走那沟,怕颠。

路确实是变了。原先从县城回洼里村,除了这条沿着姚暹渠的土路,再没有别的道。现在不一样了,不知道从啥时候起,南边修了一条柏油马路,宽得能并排跑两辆大卡车。路两旁竖着一根一根的水泥杆子,上头拉着粗粗的黑线,听说是往村里通有线电视的。路边还砌了一排砖墙,灰扑扑的,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用水泥抹得歪歪扭扭。

拴柱听人说了,这路叫南环路。以前叫南环路还不通洼里村,只到郊区的张家上就拐了弯。现在好了,南环路往东一延伸,直接戳到了洼里村村口。村口那块地原来种着一片麦子,绿油油的,春天的时候能看好远。现在那片麦子地没了,盖起了一排门面房,铁皮顶的,卖五金、卖化肥、卖水管子、卖铝锅铝盆的都有。

有人跟拴柱说:这叫发展。你不懂。撤了地,设了市,以后这一片都要开发,你这房值钱了你知足吧。

拴柱没说话。他不懂什么开发不开发的,他只知道村口那片麦子地没了,以后他从县城回来,再见不着风吹麦浪了。

进了院子,他把自行车支好。院子里比以前乱了一些,墙根底下堆着邻居家的烂砖头、破瓦片——隔壁老陈家的院子拆了半边,说要扩建,砖头没地方搁,堆到拴柱这边来了。拴柱没拦,拦也没用。老陈家的女婿在县城招商局上班,自从撤地设市以后,说话声比从前更亮,鼻孔朝天。

娘坐在藤椅上晒太阳。藤椅是前年在县城废品站买的,三条腿,有一条腿用木棍绑着,坐上去吱呀吱呀响。娘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蒙着一层厚厚的翳,瞅人只瞅个影子。可她还能听得见,耳朵比眼睛灵。

柱,院里是谁?娘的声音哑哑的,像是从喉咙底下一层一层刮上来的。

我。拴柱应了一声,走过去,把早上挣的十八块钱掏出来,数了数,搁在藤椅的扶手上。娘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抓住了那沓钱。她的手瘦得像鸡爪子,皮紧巴巴地包在骨头上。她把攥在手里,没数,也没问多少钱。她知道数目不会多。

晌午,拴柱做了一锅面片子汤。面疙瘩是他早上从粮站赊的棒子面,混着一点白面,擀出来的面皮薄得像窗户纸。锅里没有油,只有一把盐,还有俩白菜帮子。他把汤端到娘跟前,娘的小手捧着碗,嘴唇贴着碗沿,呼噜呼噜地喝,喝得很急,像是怕凉了一样。

苗苗放学回来,背着一只帆布书包。那书包颜色褪成了灰白,拉链坏了半边,用别别针别着。她今年十二岁了,上初一。个子蹿了一头,快赶上了拴柱的肩膀。她身上的校服是浅蓝色的,洗得发了白,袖口上磨出了毛边,用细线密密匝匝地绕了一圈——自己缝的,针脚比雪梅当年还粗,可好歹没让它烂开。

爸。她进了院门,把书包放在磨盘上。校长说,下礼拜要收资料费,十二块。

拴柱正端着碗喝汤,汤勺在嘴边停了一下。十二块。他揣了揣兜,里头还有上午剩下的两块钱——十八块里头,娘的药抓了一副,花了十二块,剩下六块。他掏出那六块钱,摆在桌上,又从藤椅扶手上把那沓钱拿过来,数了数,一共二十四块。够了。

中。他说。给你留饭了,灶上。

苗苗低低应了一声,进了灶房。拴柱听着她在里头唏哩呼噜地吃,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他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把手里的面汤喝完,碗底剩下几粒面疙瘩,他用手指头刮了刮,送进嘴里。

下午,拴柱去老南街送一袋白面。

这是秀莲托他捎的。秀莲在塬上的果园里出不来,央他进城的时候从老粮站买一袋白面送她二姨。秀莲的二姨住在老南街后头的一条巷子里,八十多了,一个人过。拴柱扛着那面袋子——五十斤,用一根麻绳捆了袋口——从城北走到城南,穿了大半条老南街。

老南街比几年前更破了。青石板路被来来往往的大卡车轧得坑坑洼洼,好几块石头裂了缝,缝里灌满了泥水。街面上的铺子少了好几家,原先卖布的那个大铺子上头贴着一张白纸,写着"关张大吉"四个墨字,门口堆着没卖完的剩货,用塑料布盖着。另一家卖烟酒糖茶的铺子门前停了一辆手推车,门上挂着一把锈锁,锁上已经结了蛛网。

老南街要在下个礼拜拆半边。拴柱听人说的。说是市里搞什么老城改造,要把这条街修成"民俗一条街",卖旅游纪念品、卖本地小吃、卖游客需要的那些玩意儿。割了半边街面的铺子,说是要拓宽马路,以后过旅游大巴方便。

拴柱路过闻喜煮饼铺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铺子还在。白底红字的招牌褪得更淡了,喜字的上半截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口子。铺子的门板比记忆中更窄了一扇,左边的墙皮被隔壁拆迁的气锤震掉了一大块,露出里头黄褐色的土坯。彩霞正站在门口择韭菜,两只手在韭菜捆子上翻腾,把烂叶子和黄根一根根地挑出来。

她看见拴柱了,抬起头,手在半空里停了一下。

送面?她问。

嗯。拴柱把肩膀上的面袋子往上颠了颠,麻绳勒得肩膀生疼。秀莲的二姨住后头。我以后可能……不常来城里了。

彩霞没问他为啥不常来。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择韭菜,手指在翠绿的韭菜叶子里穿梭。

街要拆了。她说。我这间屋子……在拆的那半边里头。下个月十五号之前得搬完。

拴柱站在那儿,抱着五十斤面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她搬到哪去,想说点安慰的话,可嗓子眼儿发紧,半天没吐出字来。

彩霞站起身,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报纸,折成了四折,递给拴柱。拴柱把面袋子放在青石板上,腾出一只手来接。报纸上的铅字密密麻麻的,他认不全。可那几个大字他看懂了——老南街民俗改造工程拆迁补偿公告。

他数了数,总共补偿两千三百块。

彩霞接过报纸,叠好,揣回兜里。两千三。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够在城边置一间瓦房。我算过了,差一半。

拴柱低下头。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上裂着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灰。他兜里只有二十四块钱。他想说"我给你凑点",可那话说出来是空的。他凑不出来。

晌午过了,我先去送面。他说。

彩霞点点头,转过身进了铺子。她的背影比两年前更瘦了一些,蓝布围裙在腰上系了两圈,还是松垮垮地晃荡。

拴柱扛起面袋子,继续往前走。后头的巷子里飘出一股子饭香,是炒韭菜的味儿。他想起两年前那个风雪天,彩霞给他端出来的那碗面片。碗已经不在了,面片的热量也早散了。可那股子味道还留在记忆里——辣油的辣、葱花的绿、面条的筋道,在一个寒透了的冬日里,从嗓子口一直暖到胃里。

送完了面,拴柱没有去其他地方。他沿着南环路往回走,路过县城新盖的那一片广场。广场是撤地设市以后才开始修的,水泥铺的地面,平平整整的,中间砌了一个圆形的喷泉池子。池子里没有水,只有一些枯树叶和烟屁股。广场四周插着一圈彩旗,旗子是新的,红底儿黄字,写着"热烈庆祝运城撤地设市"。风一吹,旗子猎猎地响。

广场边上有一台很大的电子显示屏,黑塑料框子,屏幕一闪一闪的。拴柱路过的时候,屏幕上正在放新闻。播音员的声音板板正正的,说撤地设市以后,运城的发展将步入快车道,基础设施建设全面提速,人民生活水平将大幅提高。拴柱站在广场上,仰头看了一会儿。那屏幕太亮了,晃得他眼睛疼。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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