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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撤地设市的鞭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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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广场中央,发现那里搭了一个台子。台子是用钢管搭的,上头铺着红色的塑料地毯,地毯的边缘在风中翻卷着。台子上站着几个穿白衬衫的人,手里都拿着麦克风。他们正在彩排什么仪式——拴柱看出来是彩排,因为台下没有观众,只有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台子旁边走来走去,手里端着茶杯。

鞭炮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有人从广场边上搬出来一箱鞭炮,用竹竿挑着,点着了,噼里啪啦地炸开。碎红纸在空气里头飞舞,像是一群红色的蝴蝶,落在水泥地上,落在拴柱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

拴柱站在原地,鞭炮的烟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伸手在肩膀上掸了掸,把一片碎红纸拂到地上。那红纸在他脚边打了两个旋儿,停住了,被风吹着,贴着水泥地往前滑行。

他又咳嗽了两声,转过身,推着自行车走出广场,上了回洼里村的南环路。

柏油马路是新铺的,泛着一层黑亮的光,太阳照在上头,晃得人睁不开眼。路两旁的柳树是新栽的,手指头粗细,用三根木棍支着,树干上缠着一圈圈草绳。树坑里填满了新鲜的黄土,一看就知道是从别处拉过来的——这附近的麦子地没了,都被推平了,哪有土。

拴柱蹬着自行车往回走。车轮子碾过柏油路面,沙沙地响,比走在土路上静得多。他骑得很慢,两条腿沉得很。他今天扛了六十袋水泥,肩膀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可他不能不骑,天快黑了,娘还等着他回去做晚饭。

路过村口的时候,他看见一群人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站着。那棵老槐树去年被雷劈了半边,一半死了,一半还吊着几条枯枝。村民们围着树站着,仰着头往天上看。拴柱经过,也停下来看了一眼。

树上挂着两条横幅。一条是红的,写着"喜贺运城撤地设市";另一条是白的,写的是"城市让生活更美好"。两条横幅挂在一根歪脖子树杈上,红布白布在风中飘,槐树的枯枝在它们后面戳着,像一把把干瘦的骨头。

姚三娘站在树下头,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拐棍。她看见拴柱了,朝他招了招手,嗓门还是那么亮:拴柱!回来了?瞧瞧,咱们以后也是市里人了!

拴柱低低应了一声,没下自行车。他仰头瞧了瞧那条横幅,又瞧了瞧姚三娘的脸。那张脸又老了,眼角的褶子深得像刀口,头发已经全白了,用一根黑色的网子兜在脑后。可她的腰杆还是挺直的,拐棍杵在地上,人站在拐棍旁边,像一面不会倒的旗。

三娘,拴柱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你搬到城里去不?

搬啥搬?姚三娘一摆手,像是要挥走一片苍蝇,我这间窑洞住了五十年,你叫我搬我就搬?不搬。市里人也好,村里人也罢,我都在这。天塌不了。

拴柱点了点头。他蹬上车,骑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说了一句:三娘,我娘最近咳得厉害。你有空……帮我照看一下。

姚三娘在树下头哼了一声:还用你说?趔走你的。

拴柱回到家,日头已经落到了塬的后头。院子里浮着一层暗蓝色的光,像蒙着一块脏了的纱布。他把自行车支好,进了灶房,生火,舀水,和面。白面不够,往里搀了棒子面。他今天没从粮站赊到白面,腰里头的钱不够赊的。

点火的时候,他划了两根火柴都没划着。第三根总算着了,火苗蹿上来,舔着锅底。他把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坐在灶膛前头拉风箱。风箱吱呀吱呀地响,灶膛里的火苗一蹿一跳的,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苗苗在灶房里写作业。她的小脑袋几乎埋到了本子里头,铅笔尖在纸上来回划拉,发出沙沙的轻响。她今年的功课比往年紧多了,尤其是数学,她开始学那些她爹一辈子也没搞懂的字母和符号。拴柱看了一眼她的本子,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图形,像一张画满了虫子爬过痕迹的纸。

爸,校长今儿还说了。苗苗没抬头,声音从胳膊肘子里头传出来,轻飘飘的,下学期的学杂费要提前交,三十块。

拴柱拉风箱的手停了一下。三十块。加上今天的资料费十二块,就是四十二块。他今天挣了十八块,娘的药十二块,手里一共二十四块。还差十八块。

他低低应了一声,没说他上哪找这十八块。他只是继续拉着风箱,把灶膛里的火拉得旺旺的。锅里的面片汤开始咕嘟了,面疙瘩在热水里头翻滚,像一群溺水的白色小虫子。他从碗柜里舀了一勺盐,撒进锅里,又用筷子搅了搅。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在灶房的小矮桌边上。娘坐在最里头,端着碗,筷子挑不起面片,她就用勺子舀。苗苗坐在左边,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吃出了一头汗。拴柱坐在右边,手里捧着碗,半天没动筷子。

他的目光飘到窗外。院子里那根晾衣绳在暮色里头晃悠着,绳子上空空荡荡的,没有衣裳。只有一只木夹子还夹在绳子上——就是雪梅从前用来夹袜子的那只。绳子在风中轻轻地荡,那只木夹子就跟着一上一下,像一只孤零零的小麻雀,在等着什么。

远处又传来一阵鞭炮声。县城的方向。应该是庆祝撤地设市的晚会开始了,可能还放了焰火。拴柱看不见焰火,只看见塬的后头有一小块天空被映得发红,像是着了火。那红色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持续了约莫一支烟的工夫,然后灭了。

娘吃完了碗里的面片,把碗递给拴柱。拴柱接过碗,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把碗冲了冲,水倒进了院子里的菜畦里。菜畦里种着几棵白菜,叶子让虫子咬得全是窟窿,像一把把破破烂烂的伞。

夜天黑了。拴柱端着一瓢凉水,在院子里激了把脸。水很冷,激在脸上,像被小刀子拉了一下。他站直了身子,仰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块黑黢黢的天幕,从东罩到西。

他想起白天在广场上看到的那条标语——"城市让生活更美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鞋帮子上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灰乎乎的布里子。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关节肿得像小萝卜,指甲缝里嵌满了黑色的油污。最后他看了看自己的院子,黑黢黢的土墙、锈迹斑斑的自行车、空荡荡的晾衣绳——这就是他的城,他的市。

他低下头,用袖子抹了把脸,端着水瓢走进灶房。

苗苗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算术本,笔还攥在手里。拴柱走过去,把本子从她胳膊底下抽出来,合上,放在一边。他把苗苗抱起来,很轻,像一捧干柴。他把她送进西屋的炕上,盖好了被子,把那只掉了一个耳朵的布老虎塞到她的胳膊底下。布老虎的棉花早就让虫子蛀空了,瘪瘪的,可苗苗还舍不得扔。

拴柱站在西屋的门口,看着娃的睡脸。娃的眉头皱着,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有一点面条汤的印子。他伸出手,想给她把被子往上拉一拉,可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他的手太脏了,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怕把被头蹭脏了。

他把手缩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退了出来。

回到灶房,他把锅里剩下的面片汤盛进一只瓦罐里,搁在灶台上,上面盖了一个木盖子——那是明早娘的热乎饭。他自己一口没吃。他不饿。或者说,他饿,可他舍不得吃。锅里剩下的面片也就够一碗多一点儿,他吃了,娘明早的饭就不够了。

他坐在灶膛前头,往炉膛里添了一块煤,把火封上。火焰在煤缝里一下下地跳动着,从橙红变成暗红,再变成灰白。他看着那团火,想起了白天县城广场上炸开的鞭炮。那鞭炮声很响,很热闹,可离他很远。就像撤地设市这件事一样,很热闹,也离他很远。

他把手伸进棉袄内兜,摸出那块手帕。师傅给的手帕,边角的刺绣已经磨光了,只剩下一圈毛边。他把那块手帕贴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子老粗布的潮气和樟脑的味道已经没有了,现在只剩下一股子他自己的体味——汗味、土味、还有一点点面片汤的清淡香气。

他攥着那块手帕,坐在灶膛前头,一直坐到炉膛里的最后一丝红光也暗了下去。空气里头弥漫着一股子煤灰味,冰凉冰凉的。可他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外头的风声。

风从南环路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柏油被太阳晒过的焦糊味,还有一种他说不出来的、新鲜的味道——可能是新开垦的土地翻出来的土腥味,也可能是新栽的柳树发芽的涩气。总之,那味道不是从前的味道了。从前的味道是渠水的腥、盐碱的涩、麦子抽穗时的清香。现在的味道变了,变得很新,新得让他不习惯。

院子外面的马路上,偶尔有汽车开过去,车灯的光柱在窗户上扫过,像一把把雪亮的扫帚,把屋子里的黑暗扫开,又放下。拴柱听着那些车声,知道它们是从县城的方向来的,往更远的地方去。那些车子里头坐着的人,可能刚刚参加完撤地设市的庆祝晚会,喝着酒、谝着闲传。

他不会去。他没有邀请。也没有人请他。

他只是坐在自己的灶房里,陪着一炉快熄灭的火,攥着一块磨秃了边的手帕,等着天亮。天亮了,他就得起,再去扛水泥袋子,一袋三毛,六十袋十八块,够买六斤白面,或者给娘抓一副药,或者给娃交一半的资料费。

日子就是这么过下去的,不管撤不撤地、设不设市。城也罢,乡也罢,鞭炮也罢,焰火也罢,跟他都没有太多关系。他要扛的还是那些一百斤一袋的水泥,要给娘做的还是那碗面片汤,要给娃凑的还是那三十块钱的学杂费。

天快亮的时候,拴柱才迷迷糊糊地歪在灶膛前头睡着了。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块手帕,手指紧紧地缠着它,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的绳子。

他的梦里头没有鞭炮,没有焰火,没有"城市让生活更美好"的横幅。他的梦里头只有一口铁锅,锅里的面片汤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白色的面疙瘩在热水里沉浮。他站在锅跟前,拿勺子搅了搅,想把面片搅均匀了,可那面片越搅越碎,越搅越稀,最后变成了一锅浑水,什么东西也捞不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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