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山见她神色复杂地盯着那祭坛看了好一会儿,满心不解,忍不住嘀咕了句,“一口鼎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闻言白榆猛地转过头,有些严肃地问道,“你说什么?”
应山以为她不乐意听,立马认怂,“没什么没什么,鼎也挺好看的,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一口鼎。”这也是实话,那祭坛上的鼎体量巨大,四足极短,敛口鼓腹,形制非方非圆,并不似寻常铜鼎。
“鼎?”白榆面上露出一丝古怪,自言自语了句,便兀自思索起来。应山看到的那鼎应当只是表象,但处于阵中心,也能起到连接真正的阵的作用,从某种角度来看,可以称作“门”。然鼎为祭祀烹饪之器,纳生气积死气,只能是聚煞之门。
偏偏这余桐县又是个死地,最不缺的便是煞气。那阵中封印的若是什么至阴至邪的东西,日积月累,不知成长到了什么程度。
要离开此地,还得先理清楚这个被封印的女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余桐县外为这女子塑像建祠堂,必是敬重她或是有求于她,而那么大一座祠堂,非举全城之力不可建。百姓不可能敬重或有求于一个被封印之人,祠堂必然出现在这封印大阵之前。也就是,这女子并非一开始就死在余桐县的。
眼下祭坛中封印这女子的阵法极为复杂,她只依稀辨出和万秽诅咒相关。所谓“万秽”便是数万罪人之血,万秽入阵,流转间与被困之人血液交换,使其力量被污染、吞噬,活在永无止境的撕裂痛苦中,通常用在极为强大又力量纯净的存在身上。
十七洲内最精通阵法的修士恐怕也没有布下这样一个封印大阵的本事,更别提余桐县的这些百姓,显然有什么极为强大的人物或势力参与。
城外的祠堂建了四百年之久,也就是四百多年前,这女子便与余桐县的百姓有了牵连。她活着到了这里,受百姓敬重;又死在了这里,被彻底封印。
白榆几乎下意识就想到了,那时确实发生过一件大事。
四百年前,罪神之世初始,三位上神入轮回,唯有最开始导致所有灾祸的那一位是被封印,但究竟是如何封印,封印在何处,无人知晓。只是世人都默认,那位上神是被封印在神界。
可若是被封印在十七洲某处呢?
诸神执掌世间万物,本就与世间规则相连,一位罪神被封印在此地,于余桐县而言完全可以算得上是秩序的失衡,诅咒在这样的地方生长也就不足为奇。
余桐县突然之间聚集了这么多修士,绝不会是巧合。而一个无利可图又麻烦的诅咒,也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那就是为那罪神而来了,但一个被封印的罪神有什么用呢?
除非,封印快解除了……
她神色微动,一张符箓从她腰间挎包飞出,径直朝那祭坛中央飞去。下一刻,一道惊叫声中,那周姓少年已经被一股无形力量拎到了她面前。
白榆指尖动了下,贴在那少年背后的符纸飘到她手中,那周姓少年一下子摔到地上。瞧见白榆正用一种不太友善的目光盯着他,忙收了声,有些害怕地冲白榆扯出一抹牵强的笑,“白,白前辈,你没事儿真是太好了。”
白榆冷笑了声,道,“你们都没事儿,我能有什么问题。”
应山瞧见突然从空中落下来个人正吓了一跳,等看清是之前一起的修士,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说起话来又有些埋怨道,“既然是你们,刚刚怎么不理人呢,我还以为是那些怪物,都准备走人了。”
那周姓少年一见应山,脸上又是愧疚又是心虚。
应山问道,“怎么了这是?”
那周姓少年将头低下,有些紧张地说道,“我们本来在前辈你安排的屋子里等着的,后来纪家领头的弟子突然讲了个余桐县的故事,大家听完莫名就认定白前辈是操纵这余桐县的幕后之人,全都要走。我和师兄两个人不敢留在那儿,也跟着他们走了,就到这儿来了。我们在这儿碰到了好多怪人,虽然他们没攻击我们,不过纪家那位道友还是让前辈的妖宠去对付那些怪人……”
说到这儿,他抹了抹不自觉流下来的眼泪,哽咽地说,“应前辈的妖宠,被那些怪物活生生……吃了。”他伸出手指了指面前这一片看不到头的尸泥,“这些是,是那些怪人死后留下的。”
应山一向好脾气,此时的脸色却少见的有些难看。
那周姓少年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应前辈,你别怪大家,他们只是误会了你和白前辈,所以才会放任前辈的妖宠……”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太对,他忙改口道,“前辈的妖宠碰到那些怪物就像发了狂一般,身体被那些怪物吃掉了一半也不逃走,怪人实在太多,所以才会……”
应山的脸色愈发难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榆听闻那妖死了,脸上竟也露出惋惜神色,只是很快便消失了。她弯腰瞧着身前那些早辨不出原貌的尸泥,那些肉泥白的红的黄的黑的混在一起,偶尔露出一截黑色的骸骨。她视线上移,目之所及,皆是同样光景。她道,“你说这些东西是那些怪物死后留下的,可那些怪物不是有复原的能力吗,怎么会死了?”
那周姓少年道,“晚辈也不知,只是应前辈的妖宠倒下后,那些怪物也全都瞬间腐烂,变成了眼下这副模样。”
白榆又问道,“你说应道长那妖是被吃了?”
那周姓少年点了点头,“是。”见白榆神色有疑,他便继续道,“我们也觉得奇怪,刚开始的时候应前辈的妖宠和那些怪人好似都有再生的能力,后来应前辈的妖宠不敌倒下,那些怪人也随之化作腐肉,没再重新凝成人形。”
白榆的目光落在那些半露出的骨头上,每一块骸骨,都是黑色。联系那周姓少年的描述,心中有了猜测。她抬首看了看头顶的那轮圆月,随后手中托举罗盘确定生气方位,召出一张黑色符纸。符纸悬于生气位上,白榆将罗盘收起,手中结印。
一阵狂风自他们身后袭来,应山还没从伤感中缓过来,便被风吹得踉跄两步,摔到地上,连带着他扛在肩上那人也滚了出去。
那周姓少年之前还没来得及问应山扛的什么东西,只瞧出是个人形。眼下见那东西滚了出去,几乎要被吹进那尸泥中,忙上前一把扯住拉了回来,一拎发现里面的东西一动不动,以为是尸体,惊得差点又给丢出去,好在勉强忍住了。
那狂风吹得白榆头发凌乱、衣裙翻飞,她却仍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伴随着结印的动作,口中念道,“月圭定影,不衍于六。阴阳草木,以其时生。”
黑符上的图案泛起柔和的绿光,随着白榆手中动作停下,一道巨大的阵象出现在这宽阔的广场上空。黑符缓缓落下,落地瞬间一道青光荡开。青光掠过的地方,地上的那些尸泥便微微颤动起来。
那群年轻人见了,已是吓得不轻,以为白榆施法要将那些死去的怪物召回。正严阵以待时,却见身前那腐水烂肉之上,冒出一点点莹白,那些白点越来越大,众人心中不安,却发现那些白点原是一只只不算小的白蘑菇。
那些蘑菇迅速生长蔓延,瞬息之间,整个广场都被那些蘑菇覆盖。地上那些尸泥也随之失去水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目之所及只剩下黑色的骸骨混着白色的蘑菇。
这些蘑菇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甚至带着若有若无的诱人香气。
那阵狂风已经停了下来,白榆走到应山面前,见他一动不动以为还没从打击中走出来,随手拍了下他的胳膊表示安慰,开口道,“先办正事,不过萍水相逢,也值得你伤心?”说完,便踩在那些蘑菇上往祭坛走去。
应山哪儿还在伤心,从白榆召出那巨大的阵象后他就已经震惊得目瞪口呆,脑内疯狂重塑对白榆的认知。
他将那裹起来的女子又扛在肩上,冲那周姓少年道,“罢了,不必自责,你们没事就已经很好。”
应山踩在这些蘑菇上,才发现这些蘑菇并非纯粹是白色,在边缘的位置还有浅淡的肉粉色,表皮也没有远看那么光滑。这些蘑菇总给他一种诡异的感觉,或许是因为无论大小还是颜色,看上去都像是婴儿的头颅。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应山快步跟上白榆,问道,“白道友,这些是什么东西?”
白榆道,“蘑菇啊。”
应山追问道,“是什么蘑菇?”
白榆道,“不认识,你别看到什么都想着能不能吃。”
应山自动忽略她说的第二句,问道,“你召出来的,你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