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榆道,“我只是想让这里长点东西,至于长什么我可控制不了。”
应山点了点头,心想估计是这余桐县本就邪乎,又是从那些怪物尸体上长出来的,有那么一点怪异实在算不上不正常。
白榆不久前还觉得祭坛上那巨大的头颅恐怖,可越走近,心中反倒愈发平静了下来。
她的目光始终直视前方,穿过粗大的锁链、穿过悬浮的血色阵纹,落在那漆黑的眼眶里。妄想穿过白骨、黑夜,看穿许多年前那女子是以怎样的目光看向众生,又或者现在,她是以怎样的神情注视着他们。
应山见白榆似乎对那祭坛上的东西格外在意,又想起来自己刚才说看到的是鼎以后她的反应有些异样,还问“你看不见”这样的话,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白榆看到的东西和他看到的不一样,便问道,“白道友,你在那祭坛上看到的是什么?”
“一颗头。”
应山听到她的回答又是吃了一惊,瞪大眼睛在那祭坛上看了好一会儿,也只看到口鼎。便转过身问跟在两人身后不远处的那周姓少年,“你看那祭坛上有什么?”
那周姓少年听他这么一问面上有些不解,也不知应山为何要问这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但还是如实回答道,“一个鼎啊,还有一起的各家弟子。”
应山有些失望地摇了下头,想来他们都是修为不够所以才看不透眼前迷障。又转过头去问白榆,“是什么样的一颗头?”
白榆道,“巨大,无血肉,披头散发,锁链缠绕,困于阵中。”
应山古怪道,“为什么要困一个头在阵里面?”
白榆道,“好问题,你待会儿代我问一下。”
应山道,“问谁?”
白榆冲他露出一个有些意味深长的笑,并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那个鼎什么样子?”
应山重新瞧了瞧那鼎,便详详细细将那鼎描述了一遍。白榆听完却摇了摇头,似乎没听到自己想知道的信息,道,“等过去你再仔细瞧瞧。”
他俩往前走着,白榆突然停下脚步,对应山道,“道长你先过去,我待会儿过来。”
也不是什么事,应山随口应了声便独自往前走去。在他身后,白榆冲那周姓少年做了个止步的手势。
那周姓少年便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等应山走远了,白榆上前一步,将他打量一番,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易……道友。”
那周姓少年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似乎不确定在叫自己,又往身后看了看,见没人,便冲白榆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白前辈你记错了,我姓周。”
白榆道,“我既然能一眼看穿你的身份,你也该知道我不好糊弄。”
那周姓少年道,“晚辈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我好好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可别犯糊涂啊,”白榆踩在那些蘑菇上慢悠悠地踱着步,有些阴恻恻地说道,“我在这地方待了四百年,头一次这么热闹,说不定就舍不得你们离开了。”
闻言那周姓少年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几乎被吓得话都说不利索,磕磕巴巴道,“白,白前辈,你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白榆道,“怎么,你们不是,早认出我来了吗。”
那周姓少年有些不可置信地说道,“难,难道纪道友说的是真的,你你就是——”
白榆道,“是谁?”
那周姓少年道,“那,那个死在余桐县的邪……神女。”
闻言白榆疑惑地“嗯”了声。
以为她动了怒气,那周姓少年吓得连忙跪到地上,惶惶不安地解释道,“晚辈,晚辈不是故意冒犯,前辈好好的我也不敢咒你。只是纪家那位道友说,说前辈就是死在余桐县的那位神女,因为怨恨余桐县的百姓所以留在此地作乱……”
“哦?”白榆有些意味深长地应了声,“他说我怎么死的?又是怎么作乱的?”
那周姓少年道,“说前……神女不知为何身受重伤倒在余桐县,此地百姓救治不力导致神女死亡,神女便心生怨念,降下诅咒。”
闻言白榆愣了愣,面上的神色有些古怪,但那周姓少年吓得始终低着头,并未注意到。白榆又很快恢复那带着轻蔑的神色,“你们胆子不小,这余桐县向来是有来无回,你们莫不是有出去的法子?还是说,本就打算死在这儿?”
那周姓少年道,“前辈饶命,晚辈确实不是故意擅闯,只是听闻余桐县盛产美玉,为我娘亲寻个生辰礼才误入此地,实在无意惊扰前辈。”
白榆道,“可是我看你,亲缘线皆断,哪儿来的娘?”
那周姓少年道,“在下现在的娘亲并非生母,我本生在一个小村庄,不料妖邪作乱害了我父母性命,我现在的娘亲是被家族派来除妖的修士,她见我孤苦无依,便收养了我。这些年她待我如亲子,我亦视她为生母。”
白榆笑吟吟道,“你之前不是说你娘生你时是老来得子吗,怎么又成养母了?”
那周姓少年道,“我娘亲捡到我的时候已过四十。”
白榆闻言却笑出了声,“谎话说太多,自己也记糊涂了?”
那周姓少年猛然僵住,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并未说过自己娘亲老来得子那样的话。忙道,“在下之前与那位林道友提过,前辈刚才突然提起,晚辈便以为说的时候前辈也在场。晚辈所言句句属实。”
白榆摇了摇头,提着灯笼往那祭坛走去,只留下一句“没意思”。
见她走了,那周姓少年想站起来,却发现身下那些蘑菇不知何时长出了一张大口,又小又密的尖牙正在啃噬他的小腿,两条腿不知何时已经被啃噬得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却毫无所觉。他已吓得面如死灰,却在这时无数婴孩嘻嘻的笑声传入他的耳中。
他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你不能对我们动手。”
他满是不可置信地抬头去看那女子的背影,却发现目之所及的那些蘑菇全变成了白花花的人头,隐约可见半透明的皮肤下粉色的血管蠕动。一个个都迟钝地扭来扭去,似乎在寻找什么。那些头很快便不动了,下一刻,每一个光滑的头面对他的方向都裂开一个大口。
他已吓破了胆,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道,“白前辈!白前辈!救救我!我错了,我愿意说实话,我什么都告诉你!求你放过我!”
白榆停下了脚步,却并未回头。
那周姓少年见她停下,忙道,“我再也不敢说谎了!我不该骗你!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
白榆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转过身来有些无奈地说,“怎么每个人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