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不长,用不着管。”白榆道。她从始至终都是背对着这边,并不想看那血腥的场景。
“到底人还没死呢,”应山一边将那人还在流血的脖子按住一边道,“你身上有什么止血的药吗?”
白榆随手将一个黑色的匣子和一件揉成一团的披风丢了过来。
应山将两样东西捡起来,打开那匣子发现里面装的是质地透明的药膏。应山拿着瞧了瞧,觉得有些新奇,问道,“这怎么用?”
白榆没好气道,“一个给你穿一个涂你伤口上。”
应山听懂了她的意思,便刮了点药膏先抹在这女子伤得最严重的脖子上,一边抹药一边嘀嘀咕咕,“凶我干啥呀,又不是谁都是见过世面的。”
正郁闷着呢,却见这女子脖颈上抹了药膏的地方,伤口竟肉眼可见地愈合了。应山惊得眼睛都睁大了一圈,疑惑伤药能有这样的效果?随即又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想来自己果真是在深山老林待了二十多年没见过世面,白榆随手丢了这么大一盒,只怕这在外界已算寻常伤药。
他第一次见到有如此奇效的药,忍不住惊叹道,“好厉害的药。”
脖子上的伤好以后那女子的呼吸明显顺畅了许多,应山又将她两手也抹了药,再多的位置便觉得不太好下手。他又看了看背对着他蹲在地上不知在画着什么的白榆,好声好气道,“白道友,你看我实在不方便给人上药,要不你来?”
白榆无所谓道,“正好,你不方便,我也不方便,咱们走吧,别管了。”
听她这么一说,应山也知她是不会帮忙了。思索了片刻,索性抓起那披风沾了一大块药膏,胡乱抹在那女子脸上和胳膊上,将她腰腹的伤口收拾了下抹上药,从自己身上扯下一块布料小心包扎好。
又将那披风铺开放在地上,把剩下的药膏全抹在那披风上,又将那女子放上去,随后将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拿着剑将人正面反面一顿拍打。
白榆听着身后的动静实在诡异,一回头,面无表情的脸上瞬间出现一丝裂痕。
应山抽出佩剑找到人脸的位置,在那密不透风的布料上划了一道口子好让她呼吸。便收起剑挂在腰间,拍了拍手,一把将那裹成虫蛹的女子扛在肩上,对白榆道,“走吧。”
白榆麻木地转过身,走在前面。
走到那柳树林的边缘时,白榆便停下了脚步。应山见状,也停了下来,问道,“怎么了?”
“有些不入流的陷阱。”白榆说着,目光便落在柳树林后的那条河上。紧接着便从自己的包里摸出一张空白的符纸,往那林中掷去,霎时间,无数纤细的手臂冒出地面,手指不断在空中抓取,似乎想抓住那张空白符纸。
应山惊道,“这是什么东西?”
那符纸越过柳树林,径直飞到了河中央,白榆伸出食指对着那符纸虚画符文,指尖落下,符纸周身泛起白光,那河水也翻涌而起,往两侧柳树林中漫延。直到水漫到两人跟前将那些怪手全部淹没,白榆再在空中落下一个字,那符纸光芒大盛,一点白自其下河面散开,整条河瞬间结冰。
柳树林中的怪手被冻住,动弹不得。
白榆提着灯,仰着头便踩在那些怪手上往柳树林中走去。应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急急跟了上去,再看向白榆时,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刚走出河对面的柳树林,白榆终于把高高仰着的头放了下来,目光刚落在正前方,整个人就僵在原地。
应山扛着一个人,走着走着就落后了白榆一些。赶上来发现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也抬头往前看去,一眼便看到了那座祭坛。
看到祭台上有些影影绰绰的人影,数了数也是十几个人,应山便猜到是那群年轻人。见所有人似乎都还好好的,应山心中的担忧也散了个干净。他兴奋地挥了挥手,冲着祭台上的人喊道,“各位!各位!”招呼打到一半整张脸便皱成一团,有些恶心地看了看四周,“什么东西这么臭?”
祭台上的人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因为那些坐着的全都站了起来。只是不知为何全都一动不动,也不答话。
应山心中纳闷,但也没多想,扛着人便往前走去,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待会儿怎么把这群年轻人说教一番,竟然不听他的安排乱跑。走出去十多步了,才发现白榆没跟上来,一转身,发现她跟失了魂似的愣愣地站在原地。
“白道友?白道友?”应山试探性地叫了两声,见对方没什么反应,他只得扛着人吭哧吭哧地又走了回去。来到白榆面前,才发现她的脸色极差。
“怎么了?”应山问道。
白榆仍旧盯着那座祭坛,沉默了半晌,声音有些颤抖地开口,“你不害怕吗?”
应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实在不觉得那片空地和那祭台有啥好怕的,但还是耐心安慰道,“那么多人在那儿呢,没什么好怕的。”
白榆又神色晦暗地盯着前方看了一会儿,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收回目光,动作有些僵硬地往祭坛的方向走去。
应山见她举动这么古怪,又往那祭坛看了一眼,依旧没看出什么不同寻常来,便连忙跟了上去。
而祭坛上的众人从听到应山的声音开始就不知所措起来,一方面是现在他们对应山白榆二人尚有怀疑,这两人突然出现难免让他们心中忐忑,若这两人真要对他们做些什么,他们也无力反抗;二是应山走之前将妖宠托付给他们,可是如今那妖不仅死了,连尸体都没能保存下来。
因此无论何种缘由,他们都不敢面对应山白榆二人。眼下见那二人已经朝他们走来,在场的皆是神色复杂,不知该如何应对,都跟块木头一样呆呆站着,不知所措。
白榆站在广场外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应山也停了下来,他看到面前这一片堆得厚厚的暗褐色不明物就明白了那些难闻的气息从哪儿来的,瞧着里面混着不少骨骸,便猜测或许是尸泥。
但又觉得除了腐烂的气息还有妖血那不同寻常的恶臭。
尸泥隔在他和那些年轻人之间,他也不好过去,只好远远地冲众人喊道,“你们没事儿吧?”顿了顿又问道,“妖兄没事儿吧?”
祭坛上面的人依旧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应山心中越发觉得不对劲,瞧着前面年轻人,有些疑惑地说道,“白道友,前面不会是那些怪物装的吧?”
白榆也是一声不吭。
应山扭过头去,才发现白榆又是那副半恐惧半出神的模样,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见她这副模样,应山顿时觉得前面祭坛上那些黑影是什么恐怖的怪物,忙道,“咱们快跑吧。”
他说话的功夫已经转过身作势要开始逃命,白榆却还站在原地不动。应山是又慌又急,问道,“咋了这是?”
“你觉得是她吗?”白榆突然问了句。
“谁?”应山一头雾水。
“祠堂里的那个女人。”
“她怎么了?”
白榆终于将目光落在应山身上,有些费解地打量了他一眼,“你看不见?”
“看不见什么?”应山有些茫然地问道。
白榆摇了下头,又看向前方那颗被放在祭坛最高处的头颅,一颗无比巨大不属于凡人的头颅。
墨色长发垂散落在地上,整张脸却像是被刀刮过一般,没有皮肤,没有眼睛,没有耳朵,只有骨架和零零碎碎残留的血肉。白榆毫不怀疑城外祠堂墙上的画就是照着这儿刻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是画是雕像还是头颅,都不让她保持完整的面容。
九道粗重的锁链从围绕着祭坛的石柱上落下,将那头颅牢牢束缚。头颅之下是巨大的血阵,泛着不祥的红光。血色阵纹在那头颅之上缓缓流动,不断有暗红色的长虫自其中落下,钻进那头颅的缝隙中。
白榆默默念着那些寓意残忍的阵纹,想起祠堂里墙上和布幡上那些祝愿,忽然生出一种巨大的荒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