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柴燃尽,火盆里只剩下烧得红亮的木炭,架在炭火上的小炉里的水煮得咕噜冒泡。
白榆坐的凳子极矮,明明离这堆炭火很近,却感受不到什么温度。她感到奇怪,便往前凑了些,目光刚落到那火钳末端,便看到老人正好从火里夹起来一个带血眼睛。
“哐当”一声白榆连人带凳翻了出去。
那老人终于抬起头来看向白榆,这时白榆才看到这人本该有双目的地方居然是两个黑漆漆的洞,眼眶周围残留着浑浊粘稠的液体,一团青红的筋肉挂在外面,像条爬不出来的肉虫。老人将那个眼珠子递到白榆面前,咧开嘴依旧是慈祥地笑着同她说话,“吃呀,特意给你留的。”
这余桐县不知第几次响起白榆撕心裂肺的惨叫,她一脚将那火盆朝老太太踢去,那上面的水壶翻倒,一瞬间房间中唯一的光源消失。
一片死寂的漆黑。
白榆慌乱中召出一张火符,瞬间半个房子都自动燃了起来。不曾想视线恢复后她眼前骤然出现一张近在咫尺的脸,沟壑纵横,正是那眼睛是俩窟窿的老妇,她一手颤颤巍巍地将那眼珠子递近,几乎要塞到白榆·嘴里。
白榆吓得“哇”的一声大叫,哭得眼泪鼻涕齐齐流下来,慌慌张张往门口跑去,不料那门却怎么也推不开。情急之下只好转身,祭出一道符朝那老太太扔去。
符纸落在那老太太身上,数道银色雷光将那老太太紧紧缠绕,噼里啪啦好一阵响。不过片刻,那怪物已被劈成一块焦炭,倒了下去。
白榆惊魂未定,几乎要瘫倒在地,这时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不象伦提着那盏灯站在门口,她看了眼地上那怪异的尸体,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白榆扑了个满怀。
白榆将头埋在她的肩上,头上那突兀的黑簪轻轻划过女子的脖颈。少女眼中带泪,哭哭啼啼道,“太吓人了,你干嘛不听我的话要瞎跑。”
白榆看不到的地方,女子脸上的笑有些意味不明。
不象伦轻拍了下她的背,柔声安慰道,“我本想出去察看一下,听到你的叫声,便赶回来了。此地既然危险,咱们便离开罢。”
白榆点了点头,跟着不象伦踏出门槛,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眼,“那小孩呢?”
不象伦道,“既同居一室,想来和这老妇一样,不是活人。”
两人又走进弯弯绕绕的小巷,似乎不是进来的那条,因为这条巷子踩上去有清晰的回响,墙面也不污黑,虽然有些暗沉,但能看出是白色的墙。
这巷子依旧狭窄,两人只能一前一后的走着。不象伦提着灯,让白榆走在她身前。
不象伦习惯慢悠悠地走着,白榆只好也放慢脚步。
从那小女孩带她们去的屋子出来后,两人在这长长的巷子中走了许久都没一人主动开口再说话。
“咱们要是在这里碰到那些怪人怎么办?”白榆突然说到,“岂不是前后都没法跑。”她刚被吓得不轻,回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眼下只觉得处处可疑。
“不会。”不象伦轻声答道,语气似乎很笃定。
白榆道,“为什么?”
不象伦道,“他们都走了。”
白榆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好奇,“你做的吗?”
不象伦道,“不是。”
白榆随口应了声,又继续道,“那我们干嘛不走旁边大街?这地方太窄了,看不到你我很害怕。”
不象伦道,“我喜欢小巷。”
白榆问道,“为什么?”她不喜欢这样狭窄压抑的地方,仅有的月光都照不进来。
不象伦道,“不为什么。”
“好吧。”白榆又问,“我们要去哪儿?”
不象伦道,“当然是听你的。”
“那我还是先去找我那位走散的道友。”白榆想了想,又问道,“你知道该去哪儿找吗?”
不象伦道,“不知。”
白榆随口问道,“城中心怎么样?”
“好啊,”不象伦笑了声,“那儿似乎有些好玩的东西。”
白榆问道,“有什么好玩的?”
似乎并不打算告诉她,不象伦只含糊地说了句,“你去了便知道了。”
这条小巷不知为何尤其漫长,白榆只觉得好似永远都走不完一般。周围的景色一成不变,无外乎是高高的墙,墙面白漆剥落后露出的泥砖,前方高处才能看到的瓦片和半寸月光。
她不说话,不象伦就一句话也不说了,耳朵里只听到青石板上哒哒的脚步声。白榆实在受不了这样一直走下来了,她停下脚步,问道,“你不担心你等的那个人吗?”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不象伦反问。
白榆忽然转过身,用探究的目光盯着身后的女子,“因为你一直是笑着的。”
不象伦正往前走,白榆忽然停下她来不及收脚,两人间的距离不过半尺多。也确实如白榆所说的那样,女子的唇角,正扬着一个令人赏心悦目的弧度。
她并不作答,似笑非笑地看着白榆,“那你呢?跟着我走,不担心你口中那位道友了吗?”
白榆平淡地道,“你会杀了他吗?”
不象伦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杀他?”
白榆直视着眼前女子那双眼睛,她的嘴角是笑着的,眼睛却不让人看透任何情绪。她又问道,“那你会杀了我吗?”
在白榆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很确定不象伦的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有莫名的情绪翻涌,哪怕她始终是一张漫不经心的脸。
但白榆看不懂那是什么,她不曾有过那样的情绪,身边的人也不曾表现过。
不象伦头微微前倾,似有些亲昵地靠着白榆侧脸轻轻嗅了下,很快又端庄地站着,答非所问地说了句,“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你死的时候,应该是被吃掉的。”
闻言,白榆倒是莫名其妙地笑了下,她不佩香,身上能有什么气息呢。不象伦这人,大概是算准了她胆小,用这样的话来吓她。
见不象伦还离自己这么近,她退后两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说到,“你不是人,对吧?”
“为什么?”不象伦有些无辜地问道。
白榆的目光落在不象伦的脖颈上,女子冷白的皮肤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她道,“还感觉不到疼吗?不会流血的你。”
不象伦抬手摸了摸脖子,宽大的袖子往下滑落,露出光洁的皮肤,哪儿还是不久前那血淋淋的模样。她在碰到那道划痕时一愣,随即又笑起来,带了些自嘲意味,“我还以为你真的很爱哭呢。”
白榆盯着她,没有什么情绪地分析,“你有体温,不是鬼、尸,又不会流血,人、妖也不是,怪的话,你看它们的眼神……”怎么说呢,白榆想起来自己用符阵对付那些怪人的时候,瞥见不象伦看向那些怪人的样子,女子的眼神大概是轻蔑、恶心、嘲讽,若说她是同类,怕是要气笑了。她摇了摇头,道,“不会是了。”
不象伦道,“那我还能是什么呢?”
是啊,存在于这世间的,除了人鬼妖尸怪还能是什么呢?可是心中,又有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想,在这世间没有什么不敬畏的存在,他们本该永远也接触不到的、至高的存在……
白榆咽了口唾沫,有些不确定地开口,“不象伦,你是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