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那些黑水突然开始翻涌。水面不再平整,而是显现出各种诡异的形状,如同黑色幕布下覆盖着无数扭曲、挣扎的灵魂。
下一刻,一个个完整的怪人从那黑水中冒了出来。
在众人惊得目瞪口呆时,小妖从朱洵的手中滑落,朝着那群怪人的方向伸出一条长长的触须,缠在最外围的一个怪人身上,随后整个就飞了过去。
众人刚注意到一道黑色残影闪过,下一刻,一个巨大的身形已经出现在广场中。
看清是应山托付下来照看他们的小妖,一行人面色在短暂的惊讶后变得有些复杂。他们心中已对应山和白榆产生了怀疑,可应山的妖宠不久前就救了他们一次,眼下又为了救他们被抓的同门,竟不顾自身安危去对付那么多的怪人。
那妖的身形在瞬息之间已经变得硕大无比,却肉眼可见地还在疯长,皮肤的颜色也越来越淡。最终停下变大时已经高达六七十尺,月光下已然是一个白森森的参天巨兽。它身上那些张牙舞爪的触须此时也变得宽大惊人,毫无章法而狂躁地攻击那些怪人,所过之处,只剩下一片烂泥血浆。
没有被攻击到的怪人扑到它的触手和身躯上,不断撕咬着这庞然大物。这些怪人体型不及妖兄庞大,却有数万之多,不消多久就将妖兄的触手啃断了十多条。而断落在地的触手,很快便被那些怪人分食殆尽。
这些怪人的胃就好似无底洞一般,一直在不停地啃食,不知吃下了多少比自己身躯还大块的血肉。
除了触手,妖兄的身体上也被啃出数不清的大小窟窿。那些怪人爬进它身上的窟窿,越啃越深,越钻越多,远远望去,那妖的身上像是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寄生虫。
眼见妖兄处于下风,观望的众人此时都是心急如焚,却也深知他们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默默祈祷。
而处于交战中的双方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般,拖着血肉模糊而残缺的身体没有如何迟疑地攻击对方。怪人从血泥中重生爬出,妖兄也不断生长出新的触手。此消彼长,也不知要打到何时。
一众少年年轻人的情绪已从惊恐、担忧,转为不可置信,朱洵喃喃道,“应前辈的妖宠到底是何物?竟和那些怪物一样拥有再生的本事。”
那周姓少年道,“许是妖域来的,那边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有?像应前辈那样的高人,去过妖域收个妖宠也不足为奇。”说着便两眼放光地盯着那庞大的妖物,十分羡慕地说到,“我要是也有这么一只妖宠就好了。”
那穿着褐色外袍的修士有些庆幸地说到,“我现在看这些怪物和妖兄打斗才发现,它们刚才追我们的时候跟闹着玩儿似的,要追我们时也这样迅速,下手这样狠,只怕早就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众人自然也看出眼下这些怪人的状态远不是一开始他们遇到的时候那状态能比的,眼下这凶狠程度,就算他们没受伤也撑不住半刻钟。那周姓少年挠了挠头,道,“会不会是因为那鼎里面的黑水的缘故。”
在场的人刚才都是亲眼见过那些怪人如何互相残杀,又拖着受伤的身躯爬进那鼎中,又完好无损地从那黑水中出现。听他这么一猜测,都觉得极有可能,便又都将目光投向那祭台上,这时他们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地面的黑水已经散去,只有那口鼎依旧平稳地立在祭台高处。
而依旧混乱的广场中,无论是怪人还是那大妖此时都神似癫狂,仿佛有血海深仇的两方见面,拼尽全力要致对方于死地。
两方打到后面,妖兄的恢复速度明显不及那些怪人。这大妖身上已经被啃穿了数个巨大的血洞,半边身子看上去有些摇摇欲坠。庞大的身躯不再给人那么强的威压震慑,反而显得笨重。
众人看出妖兄的情况愈发不妙,都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不躲一下那些怪物的攻击啊?就一直站在原地让它们咬。”朱洵旁边的一个同门有些着急地说到。
“再这样打下去恐怕会没命的,”一个女修面露担忧,提议道,“咱们要不要把妖兄叫回来先离开这里?”
“现在怎么叫?让那些怪物发现咱们全都得没命。”那最开始提议来城中心的年轻人没好气地说到,“而且都到这儿了,说不定离开的离开这余桐县的通道就在附近。”
“哎到底只是妖物,空有蛮力,缺些灵智,”另一个纪家弟子有些惋惜地说,“只知道盲目攻击完全不懂得躲避,只怕坚持不了多久。”
“要是应前辈在就好了,他一定知道怎么指挥妖兄对付那些怪人。”那周姓少年忍不住说到,说完意识到周围的气氛有些怪异,忙闭上嘴别开脸不去看众人。
妖兄始终只用那些硕大的触手狂怒地攻击周围的怪人,对爬到自己身上的怪物完全放任不管,任凭它们在自己身上啃出一个个窟窿,或将自己用来战斗的触手咬断。那些密密麻麻的触手宁愿悬在空中无处安放,也不将身上的怪人卷走。
这样的打斗方式在众人看来不是不畏生死的骨气,而是愚蠢。
没过多久,它那庞大的身躯就被啃掉了一半,所有的触手都被那些怪人吃得干干净净,许久没有任何复原的迹象。那妖物已然失去了战斗的能力,只能任由那些怪人将其啃食。
片刻后那庞然巨物轰然倒地,瞬息之间被涌上去的怪人淹没。
见到眼前景象,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众人焦急眼下该怎么办的时候,那些怪人忽然好似融化一般,连在了一起,它们的身体迅速腐败像烂泥一样掉落在地上,四肢身躯都没了,一张张血盆大口仍然贪婪地咬下妖物的血肉咀嚼,直到完全看不出人形。
那原本拥挤的广场瞬息之间只剩下满地厚厚的尸泥和一块辨不出原貌的暗紫肉块,四下再没有一点儿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那些怪人没有再变成黑水复原,妖兄也没有长出新的身体。
似乎一切都结束了,只有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郁的恶臭气息,妖血的,腐尸的。
众人愣愣地看着眼前一幕,好长一段时间都没人说话没人动一下,心中却都是五味杂陈:担心怪人再站起来,担心妖兄再也站不起来。怪人若是真的没有复活的可能,自然开心,妖兄要是为救他们真的死了,也自然愧疚。
不知过了多久,朱洵先站了起来,开口打破沉默,“我出去看看。”
那周姓少年忙跟着站起来,道,“我也去,我要看看妖兄。”
朱洵没说什么,两人便小心翼翼地穿过那些巨石往前走去。
四下寂静,两人都将佩剑提在手中,悄无声息地往那倒下的庞然大物走去。怪人融化后的尸体完全是一滩烂肉,诡异地冒着白泡,那些骨头露在外面,却是黑的。妖兄的残骸在那些堆得很厚的尸泥中间,两人并不太好靠近,远远地只能借着月光看个大概。
那妖如今早已看不出原貌,只剩下一块被啃得坑坑洼洼的肉块,不到刚才那庞大体型的十分之一。那周姓少年一看,也顾不上周围恶臭难忍,张开嘴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妖兄前辈,你死得好惨啊,你救了我们那么多次,我都没来得及报恩你怎么就没了。”
朱洵有些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此地未必已经没有危险了,这样大喊大叫也太不谨慎了些。他想确定还有没有幸存的修士,便抬头往那座完好的祭坛望去,却在看清上面的景象时瞳孔猛地缩紧。
顾不得多想,朱洵慌忙往后跑去,冲那些等在巨石后的年轻人喊道,“全过来帮忙!”
听到他的话,早已准备好的一群人全快速赶了过来。还没来得及缅怀妖兄,顺着朱洵惊恐的目光看向祭坛高处时都呼吸一滞,有的已经吓得几乎要站不稳。
之前看不真切的柱子上的东西,正是他们各自走散的同门。
那些石柱上各有三条铁链自柱子顶端垂下,每条链子上都挂着一个被强行扭曲变形的年轻人。这些人脊骨被生生折断,双手交叉反缚,整个人向后折成蜷缩的形态,弓腰屈足,头部下垂,面容扭曲变形。
那周姓少年迟钝地反应过来,看到眼前惨状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颤抖的手指着那祭台不可置信道,“是,是……活人祭祀。”
眼前的血腥场景带给这些年轻人的冲击力绝不是刚才的怪物相残画面能比的,这些遭受折磨的都是和他们一样活生生的人,而且还是相识许久的同门,才分别不到一天,就成了这样的惨状,一时都僵在原地,难以接受。
朱洵先冷静下来,道,“先救人。”
众人强忍着悲痛和恐惧,忍住脚下那些尸泥带来的恶心,跃过广场来到祭台上将那些捆住人的铁链斩断,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被悬挂着的每一个人都浑身是血,血沿着石柱流进地面雕刻的阵纹,每一道阵纹都被鲜血填满。
待检查这些人的伤势时,才发现二十七人都被挖去心脏和眼睛,已没了呼吸。
有人沉默,有人压抑不住情绪蹲在地上痛哭。
朱洵走上最高一层的祭台,目光落在之前怪物杀死一个修士的供台上。那里只剩一片血色,尚未干透的血液沿着边缘滴落。
这一层的地面铺着艳丽的朱砂,踩上去的触感有些柔软。朱洵突然蹲下刨开那些赤红的朱砂,看到了一截手臂,他将那截断臂扯出,带起一堆长发和一片绣着青云纹的红色衣袍,再往下扒开,是拥挤着堆叠的残肢。
最后一层祭台的地面,是由破碎的尸骸铺成。
他将挖出的断肢重新埋在那些朱砂下,站起身绕着那口大鼎看了一圈。大鼎上刻满扭曲的符文,鼎里面,是一汪几乎要满出来的黑水。
在几人不曾注意的间隙,妖兄残留的肉块开始塌陷,逐渐没入尸泥,最后无声无息地消失。
——
等白榆再次醒来的时候,猛然惊觉周围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不象伦不知去了哪儿,她试着叫了两声,没有人回应。
正惊恐不安时,瞧见房间的门开着,透进来一点火光,心中稍微镇定了些。她出了小房间,便看见那个老太太还在火盆边坐着,手里火钳在火盆里翻找着什么。
白榆想到了进门的时候老人说的红薯。
随意扫了两眼,不象伦和那小女孩也不在这个房间。便走到老人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客客气气地向那老人打探,“老太婆,你知道和我一起来的人去哪儿了吗?”
老人没有说话,依旧抓着火钳在火盆里面翻翻找找。白榆有些纳闷,无聊地盯着老人手上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