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清宁,转瞬即逝。
翌日天光大亮,晨雾薄薄笼罩整座西宫,云微轩依旧安静无声。院内桂树亭亭而立,昨夜落了一地细碎花瓣,清雅好闻,衬得这座偏殿与世无争。
云舒微晨起梳洗完毕,一身素雅浅白常服,青丝仅用一根素玉簪绾起,眉眼清淡淡然。她昨夜睡得安稳,哪怕心知暗处风波将至,也从未自乱心境。
佛系不是懦弱,只是懒得争。
可若有人欺上门来,她从不会任人拿捏。
“小姐,今日天色极好,院里桂花落得好看,老奴替您收些花瓣,晒干了泡茶制香都好。”林嬷嬷端着清水过来,看着满院繁花,语气松弛。
这几日虽风波不断,但院内好歹清净,能守得片刻安稳,已是不易。
云舒微微微颔首:“去吧,仔细些,别折了枝叶。”
她素来爱惜这些花草,这方小院是她深宫唯一的慰藉,一花一叶,皆是她闲来无事亲手打理,日日照看,早已习惯这份细碎安宁。
林嬷嬷应下,带着两名小宫女俯身捡拾落瓣,动作轻柔细致。
云舒微坐在廊下软榻上,手里捧着温热的菊花茶,漫不经心地看着院中景致。阳光落在她清浅的眉眼间,冲淡了连日萦绕的沉郁,整个人温柔又安静。
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多久。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带着刻意的喧哗,打破了云微轩连日的静谧。
不是请安宫女的轻步,也不是宫内寻常杂役的规矩步伐,粗鲁杂乱,带着十足的挑衅。
云舒微眸色微淡,端着茶杯的指尖轻轻一顿。
来了。
她昨夜便预料,苏婉仪被禁足后,定然不会忍气吞声,明面上不能出手,暗地里必会遣人来寻衅滋事。
只是没想到,对方动作这般快,竟是一日都不肯让她安生。
林嬷嬷也察觉到不对劲,直起身望向院门口,脸色微沉:“什么人在外喧哗?竟敢在微嫔小主的殿前放肆!”
话音刚落,四五名穿着粗布灰衣的洒扫宫女大步闯入院中,身姿蛮横,目中无人,手里还握着长柄竹扫帚。
为首的宫女年岁稍长,面色刻薄,扫了一眼满院桂树,又瞥了一眼廊下安坐的云舒微,毫无行礼之意,语气粗硬傲慢:“奉内务府之命,西宫庭院草木杂乱,遮挡宫道,有碍观瞻,奉命前来修剪清理!”
这话一出,林嬷嬷瞬间气笑。
云微轩地处西宫最偏僻角落,根本无主干道可言,平日里从无人巡查,更谈不上遮挡宫道。
分明是假借内务府之名,故意来找茬!
“一派胡言!”林嬷嬷上前一步,厉声驳斥,“我家小主院内花木整齐雅致,日日打理,何来杂乱有碍观瞻之说?你们是哪个宫里的,竟敢假借公务寻衅!”
为首洒扫宫女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硬起心肠,底气十足:“嬷嬷休要刁难,我等只遵内务府差事,若是耽误了工期,上头怪罪下来,别说小小微嫔,便是嬷嬷也担待不起!”
她说完,根本不等回话,猛地挥手:“动手!尽数修剪清理干净!”
身后几名宫女立刻上前,手中扫帚横挥,剪刀乱剪,动作粗鲁蛮横,全然不顾院内花木娇嫩。
清脆的枝叶断裂声接连响起。
原本长势繁茂、花开满枝的桂树,转瞬便被扫得落花狼藉,细嫩枝条折断满地,昨日还满目清雅的庭院,瞬间一片狼藉。
那些人下手极狠,刻意毁坏,丝毫没有半分修剪规整的样子,分明就是故意糟蹋。
林嬷嬷气得浑身发抖:“你们放肆!住手!统统住手!”
几名宫女恍若未闻,依旧我行我素,眼底带着肆无忌惮的挑衅。
她们得了授意,就是来给云舒微添堵,糟蹋她最在意的花草,折她脸面,逼她动怒失态。
深宫之中,低位嫔妃无权无势,一旦失态责罚宫人,便是暴戾善妒、苛待下人的罪名,传到皇后与陛下耳中,便是污点。
若是忍气吞声,便任人践踏尊严,让人知晓这位得陛下偏爱的微嫔,实则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往后人人都可欺上一把。
好狠毒的算计。
一招进退两难,堵得人毫无余地。
院中花叶纷飞,狼藉遍地,好好一方清雅小院,顷刻间破败不堪。
两名伺候的小宫女看着心疼,眼圈发红,却不敢上前阻拦,对方人多势众,又假借公务,她们身份卑微,根本无力抗衡。
混乱的庭院里,唯有廊下的云舒微,依旧端坐不动。
她静静看着眼前满目狼藉,看着自己日日打理的花木被尽数毁坏,脸上没有暴怒,没有失态,依旧清淡平静。
只是那双澄澈温润的眼底,彻底褪去了最后一丝温和,覆上一层浅浅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