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商场,虫潮终于被短暂地压退了。走廊里堆积着黑沐死的残骸,残骸之间还在不断冒出新的虫卵,增殖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
空气里弥漫着恶臭,黑沐死□□特有的酸腐味,血液蒸发后的铁锈味,墙壁被咒力灼烧后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让人反胃。
虎杖喘了口气,伸手抹掉脸上的黑色□□,转头看向那几个普通人。
他们仍然缩在胀相身后,中年男人的外套上溅满了黑沐死的碎片残渣,小女孩把整张脸埋在他怀里没有再抬起来。
年轻女人的校服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到了最外层,高中生的后背离开冰柜往前挪了一点,眼神里的恐惧还没有消散。
"你们还能动吗?"
"能……"女人勉强点头。
钉崎甩掉锤子上的黑血,黑血沿着锤头的弧度滑下去,在脚边积成一小摊。她甩了甩手腕,刚准备开口,视线停顿了一瞬。
小金漂浮在每个人肩上。
虫潮暂时退去,走廊里只剩远处墙壁内部传来的细微刮擦声,应急灯光把周围照成了一片安静的绿色。
在这个短暂的安静间隙里,钉崎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数字上。
金色数字缓慢跳动,是另一栏,击杀玩家数量,数字从某个值跳到了另一个值,然后停住。
钉崎皱起眉,下意识点开了详细面板,指尖在空气中触发了小金的信息界面。
她的动作停住了,肩线绷紧,锤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握实。
击杀玩家数量:3。
空气安静下来,虫群爬行的声音还在远处响着,广播的女声还在念着那一句永恒不变的撤离通知。
虎杖感觉到了钉崎身上那种突然收紧的气息,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她正盯着护着小女孩的男人。
"怎么了?"
钉崎没说话,她将视线转向旁边手臂受伤的年轻女人,击杀玩家数量:1。
最后是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击杀玩家数量:5。
三轮的呼吸猛地一滞,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的位置,离这几个普通人最近的距离只有三步。
她看到钉崎的表情,看到她视线落点的移动轨迹,然后自己也去看了一眼。
数字5在应急灯的绿光下安静地悬停着,清晰稳定。
三轮握刀的那只手的骨节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声。
便利店里的声音断掉了,虎杖没有提问第二遍,胀相站在原地没有动,那几个普通人也没有说话。
唯一还在响的是广播,女声仍在平稳地循环:请市民有序撤离。请市民有序撤离。
虎杖怔在原地,他的视线从钉崎脸上移到中年男人脸上,又从男人脸上移到高中生脸上。
高中生的肩膀一直在发抖,低着头,额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他咬得死紧的下颚线条。
"什么意思?"
钉崎盯着他们,声音压低,字字清晰:"你们杀过玩家。"
中年男人的嘴唇动了动,他唇上的皮肤干裂了好几道口子,说话的时候能看到裂口里渗出来的血丝。
他动了第一次嘴唇,没有发出声音,第二次的时候喉咙里挤出来几个沙哑的音节:"……不杀的话,我女儿会死。"
广播声还在响,没有人接话,地上的血一点一点流进瓷砖缝隙里。
虎杖站在原地,脚边还散着刚打死的黑沐死残骸,手背上的□□正在缓慢地往下淌。
女人死死捂着伤口,校服外套已经被血浸得从白色变成了深褐色,血液沿着手腕滴在地面上。
她开口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的眼睛,目光落在地砖的一道裂缝上:"同步率涨太快了。有人开始发疯,我们只是想活下去。发疯的人身体里已经住了别的东西,我们只是……"
她的声音断在中间,没有说完。
"只是什么。"钉崎的声音没有升调。
女人闭上嘴。
"你们杀的,是已经发疯的人?还是还清醒的人?"
女人的手指在伤口上收紧,没有说话。
钉崎没有继续追问,她把视线移向那个高中生,直接开口:"你。5个。"
高中生的下巴往胸口沉了一点,没有抬头。
"都是发疯的?"
沉默。
"还是有清醒的。"
高中生的肩膀开始抖,他低着头,额发遮住整张脸,只有颈侧的肌肉在皮肤下绷着,能看见他在咬牙。
三轮握刀的手一点点收紧,她的手指从刀柄的根部滑到中部,又从中部滑回来,不知道该怎么放。
她看着女人,又看着把头埋在父亲怀里一直没有抬起来的小女孩,喉结滚了两次:"钉崎……"
"别拦我。"钉崎没有回头,"我需要知道。"
"你问这个有什么用?"三轮的声音低,但落得很稳,"现在问出来,然后呢?"
钉崎这才转过头,看了三轮一眼,三轮和她对视,没有退。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虎杖站在那里,他的脚边是打碎的虫壳,身后是刚被他从虫潮里清出来的走廊,走廊尽头不断有新的摩擦声在靠近。
东京已经开始逼普通人互相残杀了。
便利店货架后面缩着的,是带着女儿的父亲,用校服包扎伤口的学生,背靠冰柜发抖的高中生。
他们没有武器,才觉醒咒力,没有经过训练,肩膀上的小金却跳动着击杀数字。
高中生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眶通红,眼球上布满血丝,眼泪和灰尘在脸上混成了一道一道的灰痕。他看着虎杖,嘴唇抖了很久才挤出声音。
"我不想死。"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拽出来的,"我真的不想死。"
"我知道。"虎杖说。
"你不知道。"高中生的声音突然往上走了一个调,带着一种接近崩溃的尖锐,"你们是官方,你们本来就会打,你们本来就能活,你们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想死。"虎杖打断他,语气没有变。
高中生张嘴,没有说出来,嘴唇又抖了两下,闭上了。
地下商场重新响起虫群爬行的声音,声音比之前更近,从走廊另一端深处的黑暗中传过来,甲壳刮擦混凝土的细密声响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清晰。
虎杖沉默了很久,他站在便利店门口,背后是绿色的应急灯光,面前是三个杀过人的普通人和他们拼命想保住的一切。
他低声开口:"以后同步率的问题,我帮你们处理遗响。"
几个人同时愣住,中年男人猛地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年轻女人捂在伤口上的手指滑了一下,血从指缝里又多渗出来一点。高中生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没有成型。
钉崎猛地转头,锤柄在掌心转了半圈,手背上的筋绷起来:"虎杖。"
虎杖没有回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他们杀过人。"
"我知道。"
"5个。"钉崎把这个数字又咬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不是1个。"
"我知道。"虎杖还是没有回头,"但他们不是咒灵。"
钉崎盯着他的背影,手里的锤柄握得死紧。
"你——"她停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重新开口,声音压到最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真觉得自己撑得住?"
"我救不了所有人。"
"那你——"
"但这几个我在。"虎杖这才回过头,看了钉崎一眼,"就这样。"
钉崎和他对视,她的眼神里有愤怒,有说不清楚的东西,但她最终把那口气从鼻腔里压出去,转回身,重新面向走廊深处。
"行。你来扛。"
"好。"
三轮站在两人之间,视线在他们脸上来回了一次,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把刀横在身前,站到了虎杖的侧后方。
胀相没有说话,他在这整段对话里一直站在那几个普通人前面,背对着所有人,视线锁在走廊深处的黑暗里。
虫群爬行的声音越来越近,他把重心往下沉了一点,手臂抬起来,血液在袖口下方重新开始涌动。
"来了。"
没人再说话了。
他们撤出便利店时,走廊里的应急灯又灭了两盏。绿光萎缩,黑暗从两端向中间压迫。广播里的女声依然在念,卡顿着音节,如同跳针的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