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地下商场的广播还在循环,女声机械平稳,每一个音节之间的间隔都精确得一模一样,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一遍遍地回荡。
“紧急避难通道已开启,请市民有序撤离。”
“紧急避难通道已开启,请市民有序撤离。”
“......”
声音从天花板内嵌的扬声器里传出来,经过地下商场层层叠叠的走廊反复折射,已经听不出源头在哪个方向了。
虎杖踩过满地碎裂的玻璃,鞋底碾出细微的声响。玻璃碎片大大小小地散在瓷砖地面上,有些还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液体痕迹。
地下商场已经彻底停电,天花板上原本排列整齐的日光灯管全部暗着,只有墙面上方每隔一段距离亮着一盏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蓄电池的应急照明把整个地下商场浸成浑浊的暗绿色。
两侧店铺的卷帘门半开半垂,金属门板上留着被重物撞击过的凹痕。货架倒塌在过道上,商品从货架上倾泻出来,膨化食品的包装袋被踩破,薯片碎渣混在玻璃碴里发出细碎的反光。
某家已经断电的服装店里,电视屏幕还亮着。雪花噪点覆盖了整块屏幕,滋啦作响的电流声断断续续地漏出来。屏幕中央偶尔闪过模糊的人影,像有人站在摄像头前,又像只是信号紊乱产生的残像。
虎杖经过的时候,屏幕里的人影忽然抬了一下头。下一秒,雪花重新覆盖上去。
空气里混着灰尘、血味和腐肉发潮后的腥气,味道来自天花板上正在缓慢蠕动的东西,也来自更深处尚未清理干净的残留物。
广播忽然卡顿了一瞬。
“请市民——”
“妈妈。”一道很轻的童声混进广播里。“我找不到你了。”
电流声刺啦响了一下,机械女声重新恢复正常。
“请市民有序撤离。”
胀相停下脚步,他的头微微抬起,血液感知沿着空气扩散出去,在意识里勾勒出前方空间的轮廓。
几个微弱的热源在感知里跳动,位置固定,频率慌乱,是活人。但这几个热源周围还围绕着别的东西,体温为零,在血液感知里只有空洞的轮廓。
"前面有活人。"
三轮握着刀柄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僵硬顺着骨节往上爬。
"几个?"
"六个。"胀相皱起眉,感知进一步向前延伸,那些空洞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还有别的东西。"
广播里的女声断了一拍,地下商场里只剩安全出口指示灯微弱的电流声。虎杖已经朝前跑了出去,他的鞋底踩在倾倒的货架金属边框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整个人已经在转角处闪过了半个身位。
"等等!"三轮下意识喊出声,但虎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她咬了咬牙,握紧刀柄追了上去。
钉崎跟在后面:"停不下来的,他就这样。"
三轮追上她:"一直这样?"
"遇到人就冲。"钉崎把锤子从肩上换到手里,"脑子里没有别的程序。"
拐过转角,便利店半塌的货架后面,几个普通人正缩在角落发抖。他们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不知来源的深色污渍,脸被绿色应急灯照得发青。
看见虎杖的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露出了得救的表情,眼眶发红,嘴唇发抖,开口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是官方的人吗?!"一个中年男人挡在最前面,声音急切到近乎沙哑。
他的肩膀在发抖,双腿也在发抖,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把小女孩护在身后。小女孩看起来七八岁,双手死死拽着他的衣角,脸埋在他后腰的位置,只露出半边脏兮兮的脸颊。
"救救我们——"旁边的年轻女人靠在倒塌的货架旁,手臂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校服外套被胡乱缠在伤口上当绷带用,白色的布料已经被血浸透了半截。
"外面的怪物还在吗?!"中年男人的声音又拔高了一点,在便利店狭小的空间里激出一阵短暂的回声。
最后面还有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背靠着冰柜坐在地上,膝盖蜷起来贴在胸前。他的脸色白得厉害,嘴唇干裂起皮,目光在虎杖和门口其他人之间快速来回。
虎杖立刻蹲下,视线和中年男人齐平:"没事了,我们是来救人的。"
三轮的视线扫过便利店深处,冷藏柜停电后积出的水顺着柜门往下流,广播声在空荡荡的地下商场里反复回响。
车辆、行人、便利店收银台的扫码提示音,全都不见了,只剩广播那个永远重复的女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不明闷响。
钉崎扫了一圈周围:"这里只有你们?"
"原本还有十几个……"女人说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在发抖,她抬手指了指商场更深处的一个方向,手指在空气里划出颤颤的弧度,"后来有人突然发疯了,外面也开始出现怪物,我们就跑散了。我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
虎杖皱起眉:"发疯?"
"身体突然长出纹路,还会用奇怪的力量……"她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个人的手上冒出了火。但他根本不会控制,火把另一个人烧焦了,他还在笑。他在笑——"
她话还没说完,三轮握刀的手顿了一下。她的后背绷直,脊椎从腰椎到颈椎一节一节地僵硬上去,手里握着的刀柄被她攥得缠绳都陷进了掌纹里。
"你们听见了吗?"
空气里忽然响起细密的爬行声,像无数硬壳节肢刮擦墙体内部。
声音从墙壁内部传出来,从天花板上方传出来,从地板下面的管道空间里传出来,频率高而密集。
钉崎慢慢抬头,商场天花板的石膏板正在一点点鼓起,整条走廊的天花板都在下沉。
鼓起的位置不断变化,东侧的凹陷被填平,西侧又隆起来一块,石膏板之间的接缝处簌簌地往下掉白色粉末。
啪嗒。
黑色液体从天花板的裂缝中滴落下来,落在虎杖和中年男人之间的地面上。
液体没有溅开,它像一团拥有重量的活物,缓慢收拢边缘,在地面上轻轻抽动了一下。它朝着最近的方向移动了半寸,动作带着明确的自主意志。
三轮瞳孔猛缩:"那是什么——"
整面墙从内部被撑爆,瞬间炸开。黑色的肉质组织从墙体裂缝中疯狂翻涌出来,一层叠一层,表面覆盖着湿亮的黏液。
密密麻麻的虫卵从肉块的褶皱里鼓出来,卵壁半透明,里面蜷缩着黑沐死的雏形躯体,节肢和甲壳的轮廓在卵壁下清晰可见。
虫卵开始鼓动,半透明的卵壁被里面的东西一点点顶开,细长的节肢轮廓贴着卵壁缓慢移动。
下一秒——
所有虫卵同时裂开,卵壁向四周翻开,黑色汁液溅洒在墙壁和地面上。
黑沐死从里面爬出来,湿漉漉的甲壳在应急灯的绿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泽,节肢撑开时发出咔咔的关节错位声。
它们从墙体的破口中喷涌而出,一只叠着一只,一层压着一层,转瞬之间就铺满了整条走廊的地面和墙壁。
虎杖脸色骤变:"后退——"
黑沐死第二次出现了,数量远超第一次。
钉崎一锤砸进地面,锤头撞击瓷砖的瞬间碎屑向四周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