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纸鹤越过清境峰与丹极峰之间的最后一道山坳时，日头已经升到半空，晨雾散尽了，山间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暖烘烘的草叶气息。

韩易压下鹤头，铜纸鹤收拢翅膀，稳稳地降在丹极峰上山腰的御丹阁前。

御丹阁是一座九层木楼，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御丹”二字的黑漆匾额，字迹古朴，漆面斑驳，大约已有几百年的风光，应是丹极峰峰主——元骁——的手笔。

门前的石阶被来往弟子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石缝里长着几丛耐踩的牛筋草，被踩倒了又弹起来，踩倒了又弹起来，生生不息。

阁门外排着七八个弟子，有外门的灰袍，也有内门的青衣，手里都攥着药方或令牌。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每个人出来时手里都捧着药瓶或药包，脸上带着办事完成的轻松。

韩易走进阁门时，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不是单一的气味，而是几十种药材混在一起的味道，有清苦的、有甘甜的、有辛辣的、有一股子发霉树皮味的，全都搅和在高大的木质药柜之间，气味沉甸甸的。

药柜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用蝇头小楷写着药材名，有的标签已经泛黄卷边，字迹模糊得只剩笔画轮廓。

两个内门炼丹弟子正踩着木梯在高处翻找药材，木梯被压得吱嘎作响，其中一人翻到一个抽屉时惊喜地喊了声“找到了”，回声在阁楼里嗡嗡地荡了好几圈。

韩易走到柜台前，从怀里取出蒙玉的玉牌递给柜台后的管事弟子。

那管事弟子是个筑基中期的圆脸青年，正用铜杵捣着一小钵丹药，抬头接过玉牌翻看了一下，点了下头，转身往身后的药柜走去。

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看了一眼韩易腰间的铜纸鹤，笑了笑，说：“清境峰蒙师叔的飞行法器？我以前见过一次，飞起来像真鹤一样。”

说完不等韩易回答，便钻进药柜之间去取丹药了。

韩易站在柜台前等着。

他的目光从药柜标签上一一扫过——清灵叶、聚气果、合欢皮、地龙骨……这些名字在外门讲经堂的药理课上大多讲过，他看得很慢，像是在复习，又像是在打发时间。

这里应该没有他想要的丹药资材。

韩易默默思量着。

看到“赤瞳蝠元晶”的标签时，他的目光停了一下，想起周平之把四颗元晶排在飞舟舷窗边的模样，那张圆脸上全是灵石的光。

“久等了。上品清灵散两瓶，已在账册上登记过了。”

管事弟子从药柜深处走出来，手里托着两只青瓷药瓶。

丹药瓶不大，瓶身圆润光滑，瓶口用蜜蜡封得严严实实，蜡封上盖着御丹阁的朱砂小印。

他将韩易的玉牌并药瓶一并交还。

走出御丹阁时，山风迎面扑来，丹药气味被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头顶的日头有些烈，晒得石阶上的牛筋草蔫蔫地垂着头。

韩易没有立刻回清境峰。

他在御丹阁门前的石阶上站了片刻，目光向远方眺望——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挂在山脊上，阳光把云层的边缘映成了亮白色，湛蓝的天际线不染一丝尘埃。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来人往。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从腰间解下铜纸鹤，抛向空中，翻身而上，往清境峰飞去。

铜纸鹤掠过内门与外门的交界处时，韩易看到脚下的山道上有一队外门弟子正在跑步训练，灰布袍子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领头的人影圆墩墩的，跑得满头大汗但步伐很有劲。

正是何有川。

他后面跟着孙禹，孙禹的跑步姿势比在青石岭时稳当了不少，手腕上的扭伤显然好利索了。

再后面隔了七八个人，是周平之——他跑得脸通红，嘴却不停，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大概又在讲自己猎赤瞳蝠的光辉事迹。

韩易没有降落下去打招呼。

他驾着铜纸鹤从他们头顶不远处掠过去，鹤翅带起的气流吹得山道旁的灌木丛摇了摇。

周平之似有所感地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只铜色的小点在天空里一闪一闪，以为是内门哪个师兄在飞遁，羡慕地咂了咂嘴，低下头继续跑。

回到清境峰时，日头已经微微西斜，竹林里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橙红。

竹舍的门半敞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是蒙玉和郑管事在说什么事情，话语中提到了清境峰的峰主。

韩易在竹舍门外站定，轻轻叩了三下门框。

“进来。”

韩易推门进去，竹舍正堂里的摆设和上次来时一样简单。蒙玉坐在蒲团上，面前的小几上合着一张锦帛，郑管事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本牛皮封面的册子，正往上面记什么。

韩易走到小几前，对着蒙玉和郑管事各行一礼，而后从怀里取出两瓶清灵散和玉牌，双手递过去。

“师祖，丹药取来了。”

蒙玉接过药瓶，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放在小几上。

他的目光在韩易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韩易腰间那只缩小的铜纸鹤上，嘴角动了动，大概是想说什么调侃的话，但碍于郑管事在场，只是“嗯”了一声，把玉牌收入储物袋，然后重新拿起那张锦帛，对郑管事说继续。

韩易知道这是让他退下的意思，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出了竹舍。

接下来的日子又恢复了浇竹、歇息、浇竹的节奏。

他的动作和第一天一样稳，节奏和第一天一样匀。

郑管事来巡查过两次，每次都是站在竹林边看片刻，在册子上记几笔就走，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