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境峰的早晨是从竹叶上的露水开始的。
天刚蒙蒙亮,灵竹的竹节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随着山风拂过,白霜化成水珠顺着竹竿往下淌,滴在碎石圈里的泥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韩易从木屋里出来时,那只白猫已经不在屋里了——大约是半夜溜出去的。
今天是入清境峰值守以来的头一个歇息日。
按照郑管事的安排,灵竹林每浇两次歇一天,让土壤自然沉降、让竹根吸收残余的水分。
不浇灌灵竹的中间两天,需要帮忙打理清境峰山脚下的药园,倒也轻松。
韩易用木桶从泉眼里打了半桶水,在屋后找了块平地,简单洗漱了一番。
山泉水凉得激牙,泼在脸上时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昨夜的睡意便彻底散了。
洗漱完回到屋里,把木桶搁回门后,他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晨光从竹帘缝隙里挤进来。
他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托在掌心里,对着光看。
那是一只纸鹤——不,不是纸的。
它的形状是纸叠的,翅膀和尾羽的折痕清清楚楚,连鹤嘴那个尖尖的小三角都折得一丝不苟。
但质地是黄铜的,入手沉甸甸的,表面磨得光滑如镜,晨光照上去反射出一层温润的暗金色光泽。
鹤的翅膀是两片薄铜片,合拢时紧贴在身体两侧;鹤尾是三层叠压的铜羽,每一片都比蝉翼厚不了多少;鹤眼处嵌着两粒极小的灵石碎屑,在暗处会发出微微的荧光。
这枚铜纸鹤是蒙玉私下塞给他的。
那天,韩易浇完最后一片灵竹,正蹲在泉眼边洗桶。
蒙玉从竹舍里晃出来,披着件半旧的外袍,左手无名指上缠着一圈细麻布——那是他独自疗伤时做的简易包扎。
他走到泉眼边,弯腰掬了捧水喝了一口,然后从袖子里摸出这只铜纸鹤,随手往韩易怀里一扔。
“接着。”
韩易接住了,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东西,又抬头看蒙玉。
蒙玉已经直起腰来,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介于“这不算什么”和“你别多想”之间。
他说这东西是以前在外头随手买的炼气期飞行法器,灌一点灵力就能飞,速度不快但比走路强,他现在用不上了,搁在储物袋里也是吃灰,还不如给需要的人。
说完他没给韩易道谢的机会,转身就走了,走出几步又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上次玉扣的事,还没正经谢过你。”
语气随便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话音落下时人已经进了竹舍,屋门“吱呀”一响便没了动静。
韩易当时站在泉眼边,把铜纸鹤翻过来看了看底面的铭文,又翻回来看了看鹤翅的折叠工艺,然后用拇指在鹤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铜面上有几道极细的划痕,是被人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不是新的,也不算旧。
他把铜纸鹤揣进怀里,继续洗水桶。
现在,他坐在床沿上,把这件飞行法器重新举到眼前。
铜纸鹤的翅膀上刻着极细的阵纹——是简化版的御风阵和悬浮阵,双层叠加,纹路清晰,走线干脆,不像凡间修士的手艺,倒像是某个炼器小宗门量产的制式法器。
他试着往鹤心里注入一丝灵力,铜纸鹤的翅膀立刻震颤起来,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鹤眼里的灵石碎屑亮了。
整只鹤在他掌心里缓缓浮起,悬浮在离掌心一寸高的半空中,翅膀微微张开,尾羽轻轻摆动,像一只真正的鹤在风里调整平衡。
他将灵力又加了一分。
铜纸鹤倏地展开双翅,翼展足有两掌宽,鹤尾三层铜羽依次展开,托起一道淡金色的灵光涟漪。
它在木屋里盘旋了半圈,飞得极稳,转弯时翅膀倾斜的角度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僵硬。
韩易伸出手,它便落回他掌心里,翅膀收拢,重新变回那只沉甸甸的铜纸鹤。
他把铜纸鹤翻过来,在鹤腹底部找到一个小巧的卡扣,按下去——咔嗒一声,鹤翅和鹤尾同时折叠收缩,整只鹤缩成拇指大小,变成一枚小巧的铜饰。
他从腰间抽出一根细皮绳,把缩小的铜纸鹤穿在皮绳上,系回腰带。
铜纸鹤悬在腰侧,在晨光里轻轻晃荡,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铜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