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易很少做梦。
这些年他睡得很浅,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薄冰,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醒来,醒后便再也睡不着。
但这一夜,他不仅睡着了,还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天空是紫色的。
不是暮色那种温柔的紫,而是一种浑浊的、翻涌的、像是被无数道雷霆反复撕扯过的紫。
他站在一片碎裂的大地上,脚下的石板每一块都刻满了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亮着暗金色的光,从脚底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天际线,缓慢地流淌。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灵力的混杂气息。
远处有山,但那山是倒悬的,山峰朝下插入云层,山根朝天,土石裸露,一具巨大的龙骨嵌在其中,肋骨根根朝天,骨缝间还残留着银色的电光,噼啪作响,像死去万年的巨兽还在抽搐。
更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咆哮,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又像是从天上压下来的,每一声都让他的骨骼跟着震颤。
他往前走。
脚下的纹路越来越亮,暗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寒凉逼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是那双穿着灰布袍子的手,而是一双苍白枯瘦的手,皮肤下的经脉里奔涌着雄浑的灵力,指节间缭绕着若有若无的古铜色光芒。
他的掌心里握着一柄剑,剑身上映出他的脸,可他看不清那张脸长什么样,只看到一双眼睛。
那眼神,他居然感到陌生。
有人在他身后说话。
那个声音他认得。
太熟悉了。
熟悉到不需要回头就能在脑海里勾勒出那张脸的轮廓——温润的、带着笑意的、让人如沐春风的轮廓。
那个声音正在唤他的名字,语气和从前一模一样,像是在叫他去喝酒,又像是在叫他去看一株新开的灵花。
他转过身,看到一张模糊的面孔,五官被一层暗紫色的雾气遮住了,只露出嘴角的弧度。
那个弧度是笑的,温暖的,无害的。
然后,韩易的胸口被洞穿。
一只手从他背后穿胸而过,指尖从他前胸透出来,捏着他的心脏。
那颗心脏还在跳,一下,两下,三下,跳动的节奏和那人手指收紧的节奏完全同步。
韩易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上没有血迹,只有一层幽蓝色的光纹在皮肤下流动。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只吐出两个字。
不是那个名字,而是一句没有声音的质问,或者不是质问,只是一个事实,一个他早就知道却一直不肯承认的事实。
背后那人没有回答,只有一声轻笑,温柔的,像春风拂过冰面。
紫色的天空裂开了。
倒悬的山、巨大的龙骨、繁复的纹路、胸腔里的心脏和那只手——所有的一切同时往下坠落,坠入一片没有底的黑。
韩易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身体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