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舍的门在蒙玉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篱笆上的藤蔓被门扇带起的风拂动,几朵紫色小花簌簌抖了几下,又归于安静。
韩易站在竹林石径上,扁担在肩头微微颤着,桶里的水面映着竹叶缝隙里漏下的天光,碎成一片晃动的金斑。
他朝竹舍的方向看了一眼——窗户是关着的,窗纸上映不出任何人影,只有屋檐下一盏没点亮的竹灯被风吹得轻轻打转。
他收回目光,把扁担换到另一边肩膀上,继续往第三十八棵灵竹走去。
竹舍正堂里,蒙玉靠在门板上站了片刻。
他的右手从门框上松开,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疼的,是灵力透支之后筋肉不由自主的抽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无名指和小指还是蜷着的,他用右手捏住无名指的指尖,一拉一推,把关节复了位,骨节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捏住小指,同样的动作,又一声脆响。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五指慢慢张开了,指节处的皮肤微微发红,但已经能动了。
他走到蒲团前盘膝坐下,双手结印放在丹田前,闭上眼睛。
随着他呼吸渐渐平稳,月白袍服上的破裂之处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原状。
白色的灵力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缓缓上行,所过之处皮肤下泛起一层极淡的荧光。
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竹舍里只有灵光流动的细微嗡鸣声和偶尔从齿缝间漏出的极轻的吸气声。
竹林里,韩易浇完了第三十八棵灵竹,把空桶放回泉眼边,弯腰去重新打水。
木桶沉入泉眼的瞬间,他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不是停了,是顿了一下,像走路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绊了个趔趄。
他的右手攥紧了桶绳,指节处的骨节突了起来。
丹田深处传来一阵剧痛。
那痛意来得毫无征兆。
不是经脉里的灵气乱窜,也不是外力侵入——是从他丹田最深处、从那一层又一层秘法封印的缝隙之间,自行涌出来的一股灼热的波动,炽烈而扭曲,又带着一种极其阴柔诡异的力道。
那股力道像一条被囚禁了许久的蛇,正在用尽全力地翻滚、撕扯、撞击封印的内壁。
韩易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的左手按住小腹丹田处,五根手指慢慢收紧,指腹隔着灰布袍子陷进腹部的肌肉里,像是在压制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泉眼边的青苔上。
他的呼吸没有乱,但鼻孔里喷出的气比刚才粗了半分,肩膀微微弓起,膝盖弯了弯,差点单膝跪在泉眼边的石头上。
“……可恶……”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脚下泉眼的水声能听见。
他扶着泉眼边的石头慢慢站起来,手心在石面上压出一个湿漉漉的手印。
桶还沉在泉眼里,他深吸一口气,把桶提上来,水洒了一些在裤腿上,桶沿磕在泉眼石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扛起扁担,走到第三十九棵灵竹前,弯腰浇水,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只是弯腰的时候比平时慢了半拍,直起腰的时候眉心多了一道浅浅的竖纹。
那股波动在他体内又翻涌了片刻,然后渐渐平息下去,像退潮一样缓慢而黏滞。
韩易站在灵竹前,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汗,把扁担换到另一边肩膀,继续往泉眼走去。
暮色在不知不觉中漫了上来。
竹林里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灰蓝,竹叶的影子在地上模糊成一片,泉眼水面上的天光也暗了下去,只剩下一小片冷白色的余晖。
韩易把最后一棵灵竹浇完,把空桶和扁担整齐地搁回泉眼边,靠在竹舍后面的柴房外墙下站了片刻。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按在小腹丹田处,指尖轻轻敲了两下——一次比一次慢。
然后他松开手,沿着石阶往下走,回临时住所去了。
清境峰给临时值守安排的住处是一间独立的小木屋,坐落在竹林西侧边缘的一片空地上,离竹舍大约有一里路。
屋子很小,只有一间正房,四面墙是灵竹板材拼的,门板上挂着一道竹帘,风一吹哗啦啦地打转。
屋后是一片斜坡,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几丛矮灌木,再往后就是清境峰的边界山脊。
韩易推门进屋,把包袱放在床头,点上了桌上的灵石灯。
灯亮只有豆大一点,黄澄澄的,照得木板墙上的竹节纹路像水波一样层层叠叠。
他没有吃晚饭。
戌时过后,山上的夜彻底黑透了。
清境峰的夜比外门更深更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竹叶都不再沙沙作响,天地之间只剩下屋子角落里一只蟋蟀偶尔试探性地叫一声,叫完又沉默了,像是怕打破这满山的寂静。
韩易在床沿上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门前的空地上,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还没升到中天,星光很淡,云层薄薄地铺在天顶上,像一层半透明的纱。
他绕着屋子走了一圈,脚步很轻,踩在野草上没有声响。
每走到一个方位,他的右手便在空气中轻轻一划,指尖带出一道极淡的灵光——那灵光不是青色,也不是白色,而是与他此刻所扮演的“炼气三层”截然不同的、更深更沉的颜色,像古铜器上经年累月形成的包浆,温润内敛,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