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核验了韩易的身份，翻开花名册，在“清境峰临时值守”一栏后面写上了“韩易，外门丙班”几个字，然后合上册子，指给他看灵竹林的规矩。

“每三天浇一遍，一棵不能漏，三百一十二棵。”郑管事的语气公事公办，不冷淡但也算不上热络，“浇水要用山泉，不能用灵力，这是灵竹的特性，灵力催灌会让竹节里的灵液变质。泉眼边有桶和扁担，自己挑了水一棵一棵浇透。竹根周围有一圈碎石标记，水要浇到碎石圈里面的土完全湿润才算透，浇半截跟没浇一样。”

他领着韩易走进竹林，在一棵老竹前面蹲下来，用手拨开竹根周围的碎石圈，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灵竹的根系是横着长的，离竹竿大约两尺到三尺的距离最密，水浇在竹竿根上没用，要把水浇在碎石圈内侧这一圈。每棵灵竹浇两桶，土硬的地方再加半桶。月底我会检查灵竹的长势。”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竹纸，展开来递给韩易。

纸上是一幅灵竹林的平面图，左片一百六十棵，右片一百五十二棵，每棵都用朱砂笔标了号，从一到三百一十二。

图的背面写着灵竹浇灌的流程：卯时取水，辰时开浇，午前浇完左片，午后浇右片，酉时前收工。

韩易接过图，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把正面和背面都看完之后折好放进怀里。

他走到泉眼边，拿起扁担试了试铁钩的松紧，又把两个木桶拎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桶底有没有裂缝。

桶是好的，扁担的铁钩稍微有点松，他用手指拧了两圈拧紧，然后弯下腰，把木桶沉进泉眼里。

泉水很凉，从指缝间流过的时候带着一股清冽的矿物味，水面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映着头顶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碎碎的，亮晶晶的。

两个桶装满水，扁担上肩，膝盖微屈，起身——扁担在肩头颤了两下便稳住了，桶里的水面晃了几晃，没溅出来。

郑管事站在竹林边，看着他挑了第一担水走到第一棵灵竹前，看他弯腰把水桶倾斜、让水流均匀地浇在碎石圈内侧的泥土上。

郑管事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说了句“就这样”，便转身下山了。

竹林里安静下来。

韩易挑起空桶往回走，扁担在肩上一颤一颤，空桶轻轻晃荡，桶底残余的水珠滴在石径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他走到泉眼边，弯腰打水，上肩，走到第二棵灵竹前，弯腰浇水，再走回泉眼。

然后是第三棵，第四棵，第五棵。

他的动作始终维持着同一个节奏——打水的时候木桶斜插入水面，桶口迎着泉流的方向，灌满一提就起；担水的时候步幅不大不小，每一步落地都在石径上比较平整的位置，桶里的水面微微晃动但从不见溅出；浇水的时候弯腰的角度每次都差不多，水流从桶沿倾泻而出，落在碎石圈内侧的泥土上，向四周均匀地渗开。

浇完一棵，他用袖子擦一下额角的汗，走到下一棵，重复同样的动作。

这个过程枯燥而漫长，但他做起来并不显得煎熬，也不显得享受。

浇到第三十七棵的时候，竹林上方的天空忽然掠过一道银白色的遁光。

遁光速度很快，从清境峰顶的方向直直地落下来，穿过竹叶缝隙砸在竹舍门口的石径上，光芒收歇，一个人影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是蒙玉。

韩易正挑着两桶水从泉眼边往回走，脚步停了。

从竹林缝隙看出去，蒙玉今天的样子和平时判若两人。

月白色的袍服上裂了几道口子，最长的从左肩斜贯至右肋，裂口边缘有灵力残存的痕迹，但没有血迹。

腰间的酒葫芦还在，短剑也在，但剑鞘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划痕，从鞘口一直延伸到鞘尾。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无名指和小指用一种不正常的姿势微微蜷曲着，看上去像是脱了力。

只有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

他走出遁光后第一件事不是查看伤口，而是伸手摸了摸腰间酒葫芦的塞子，确认酒没洒，然后才用右手拢了拢散下来的几缕乱发，大步往竹舍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往竹林这边偏了一下头，韩易正站在石径上，挑着两桶水，桶里的水面还在轻轻摇晃。

两人的目光在竹叶缝隙之间碰了一瞬。

“你？”蒙玉认出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疲惫。

他一边用灵力推开竹舍的门，一边回头朝韩易的方向看了一眼，“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