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在越来越大的尖鸣声中几乎听不见，但他说完之后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左翼阵旗的防线，往伴生窟深处看了一眼，随即收回。

那眼神在短短一瞬瞥向了另一方向——主矿道深处，那里似乎更黑了几分。

眼神的偏移极快，旁人会以为他只是在扫视战场，或者看花了眼。

主矿道深处的战斗也在同步进行。

中路的压力最大——困妖阵的主阵旗插在中路防线的正前方，阵旗上的灵光每闪一次，就有一批赤瞳蝠被妖力反噬从伴生窟里逼出来，而中路防线正好直面这批被逼出来的蝠群主力。

何有川和孙禹正守在中路防线的侧翼，何有川在前，孙禹在后。

何有川的短刀已经斩了三只，刀柄上的缠绳被黑水浸透了，握在手里又黏又滑，他干脆把刀换到左手，在裤子上擦干右手。

孙禹跟在他身后，轻盾已经凹进去了好几个坑，左肩被蝠爪划了一道口子，护甲替他挡了一下，没有伤到皮肤。

但他没有后退，咬着牙把轻盾重新举起来，跟在何有川身后亦步亦趋。

筑基弟子在中路投入的兵力最多——四名筑基弟子排成一道剑阵，剑光连绵不断，死死把蝠群的主力压在防线前方五丈之内。

但赤瞳蝠的数量实在太多了，死了一批又涌出来一批，矿道地面上的黑水已经积了一层，踩上去黏糊糊的，空气里弥漫着酸臭味和妖力的腥气，浓得让人想吐。

几只赤瞳蝠终于突破了剑阵第一层，从两名筑基弟子的剑气交叠处钻过来，直扑后排的炼气弟子。旁边的炼气弟子也纷纷上前补位，一时间金铁交鸣声此起彼伏。

韩易没有动。

他的轻盾上多了几道新的爪痕，短刀上的黑血还没干，右肩在打斗中蹭到了岩壁，沾了一层灰。

十几只赤瞳蝠的尸体化成黑水分布在两人周围的地面上，洞里黑暗的环境中，这些黑水已暗得难以分辨。

周平之已经打出感觉了，刀越握越稳，呼吸也顺了，他捡了第二颗元晶，正往封灵袋里装，嘴角压不住地想往上翘，但理智告诉他还不是时候。

前方四步远的岩壁上方，倒挂着的赤瞳蝠被刀光惊动，松开爪子，在半空中展开翼膜。

一共三只，一次性全下来了，分左右两路，右边两只呈扇形散开，左边一只贴着洞顶，速度极快。

韩易站在那里。

两只赤瞳蝠一前一后扑过来，速度快得像两道灰影。

韩易微微侧身，让第一只蝠的俯冲轨迹从他左肩上方掠过，然后右手的短刀顺势上撩，刀尖精准地刺入蝠的尾根部，横向一拉——那只赤瞳蝠连尖啸都来不及发出，尾巴就被连根切断，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第二只几乎同时扑到，直取他的面门，韩易上身后仰，刀交左手，在仰倒的同时反手向上刺出。

他将短刀顺势往侧方一挥，那只被贯穿的赤瞳蝠就被甩飞出去砸在岩壁上，噗地一声化成黑水。

整个动作从侧身、上撩、交刀、后仰、反刺、甩飞，前后只持续了两拍的时间。

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刀的落点都精准地命中翼根或尾巴，速度、力量、角度的把握都恰到好处。

当韩易站直身体重新把刀交回右手时，周平之也解决掉了另一只赤瞳蝠，冲过来准备补位。

他赶到窄道入口时，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是两摊正在渗入地面的黑水，其中一摊里躺着一颗元晶。

而他同住一屋的韩兄弟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碎石刮掉刀柄上黏糊糊的黑水残渣，刮得很仔细，一下一下的，眉头微微皱着，大概嫌那东西黏手。

他喘着粗气，看看地上的两只赤瞳蝠尸体，又看看正在刮刀柄的同住一屋的韩兄弟。

“你——这些——刚才——全是你一个人杀的？”

“两只，运气好。”

韩易把刮干净的短刀插入刀鞘，弯腰拔出插在地上的轻盾，拍了拍盾面上的土。

矿道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来得极其突然，就像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被一只手攥住了。

尖鸣声消失了，剑气破空声消失了，盾牌撞击声消失了，连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嘎吱声都消失了。

只剩下灵石灯嗡嗡的轻响，还有黑水从岩壁上滴下来的滴答声。

所有弟子都站在原地，保持着上一刻的姿势——有人短刀还举在半空中，有人盾牌护在胸前，有人半蹲在地上正准备捡元晶——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伴生窟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没有再涌出新的蝠群。

丛容缓缓收剑入鞘，剑刃入鞘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用脚尖拨开地上的一摊黑水，蹲下去看了看黑水下面岩床的状况，又站起来往伴生窟深处望了一眼，回头对蒙玉的方向提高了声音：“蒙师叔，妖力波动消失了。困妖阵显示伴生窟内部的妖力反应在急速衰减。”

蒙玉没有回答。

他站在中路的阵旗旁边，一只手还维持着操控阵法的姿势，几根手指按在阵旗旗面上，灵力顺着旗面源源不断地注入阵法。

他的眼睛没有看丛容，而是微微偏着头，目光越过矿道的众人，落在一条窄道上。

窄道入口处现在空荡荡的，只有地面上的两摊新鲜黑水和黑水里一颗还没捡起来的元晶证明刚才发生过什么。

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懒洋洋的，也不是公事公办的严肃。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神情，像是在回想刚才感应到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是不是看花了眼。

他的手指在阵旗旗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移开了，对丛容挥了一下手。

“阵旗收网，清理战场。所有炼气弟子撤出矿道”丛容领命去安排收尾工作。

韩易把轻盾靠在岩壁上，盘腿坐下来，从腰间拔出短刀，用一块软布慢慢擦刃口的黑血。

周平之蹲在他旁边数封灵袋里的元晶，一颗两颗三颗四颗，怎么数都是四颗，加上韩易刚才没捡的那颗，一共五颗。

他把元晶倒在自己手心，再把目光投向旁边的韩易，欲言又止地摇了摇头。

韩易把短刀翻过来擦另一面，没说话。

何有川和孙禹也过来了，两个人各有收获。

何有川猎了七颗元晶，孙禹猎了五颗元晶，但孙禹在刚才的防守里伤到了手腕，好在不是握刀的手，丛容帮他简单包扎了一下，说问题不大，只是扭伤。

几个人坐在空地上喘气休息，后勤弟子下来清理战场，拿着封灵袋挨个核对元晶数量，在登记簿上写写画画。

矿道里的气氛从刚才的极度紧绷变成了松快。

筑基弟子们在整理阵法残余，几个炼气弟子已经坐在地上喝水聊天，有人卷起袖子看手臂上的擦伤，有人把短刀举到灯光下端详刃口，有个弟子的刀尖已经钝得不行了。

周平之把四颗元晶举到灵石灯光下端详，眯起一只眼睛透过光线看里面的血色纹路，说好看，比灵石好看，主要是值钱。

何有川说你别光想着钱，排名才是大头——目前他认识的人当中，猎到的元晶大多在三到五颗之间，韩易加上刚才没捡的那颗，一共三颗元晶，排名在中游偏下。周平之对他的排名不服气，还想替他据理力争一下，被韩易一句“别争了”压了回去。

清剿任务结束后，众人原路返回营地，营地后勤把热水和晚饭摆好了。

蒙玉站在营地中央，看着桑皮纸上的排名结果。

韩易——三颗。

三颗元晶在十个炼气弟子里排第七。

他盯着数字看了片刻，回头往三号棚的方向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棚子门口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和坐在门口台阶上擦刀的韩易的身影。

他转过头，食指在纸上一点。

韩易的名字旁边又加了一颗——周平之说那颗也应该算给他，丛容也帮他作证了。

一共四颗，排名升到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