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石灯重新亮起来的那一瞬，整个主矿道的空气都变了。

不是变冷，而是变紧了——像一根弦被拉到极限之后又拧了半圈。

所有站在矿道里的人都能感到那股无形的压力从伴生窟深处涌出来，顺着岩壁、顺着地面、顺着通风法阵的气流，一寸一寸地往外挤。

灵石灯的光本来是稳定的淡黄色，此刻却在微微颤动，灯芯里的灵光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明一阵暗一阵，把所有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第一只赤瞳蝠从伴生窟的黑暗中冲出来的时候，没有人看清它的形状。

只听到一声尖鸣——

紧接着一道灰影从阵旗之间的空隙里窜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丛容的剑比残影更快。

她站在阵旗防线的最前端，剑已经出了鞘，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拔的剑，只看到一道青色的剑光横切过矿道的横截面，那只冲在最前面的赤瞳蝠在空中断成两截，尸体还没落地就化成了一蓬黑水。

丛容剑尖斜指地面，黑水从剑身上滴下来。

第二波紧跟着就到了。

这一次不是一只，是七八只同时从不同的方向涌出来。

赤瞳蝠的体型比普通蝙蝠大了一圈，翼展足足有三尺，翼膜呈暗灰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血色纹路，飞起来没有声音。

最让人发怵的是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不发光，但在被灵石灯光照到的瞬间会反射出一种浑浊的暗红色。

筑基弟子的剑光在矿道里交织成网，青色的、白色的、淡金色的剑气纵横交错，每一道剑光落下就有一只赤瞳蝠化为一蓬黑水，但蝠群的数量远比预估的要多，前几只刚被斩杀，后面又涌出来十几只，黑压压地挤在矿道顶部和两侧的岩壁上，尖鸣声重叠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嗡。

站在后排的炼气弟子们第一次近距离面对妖群，反应各不相同。

何有川是第一个往前冲的，他的短刀已经拔出来了，刀尖对着矿道上方一只正沿着岩壁往下爬的赤瞳蝠，嘴里喊了一声“孙禹跟我”，人已经蹿出去了三步。

孙禹在他身后，轻盾举在胸前，嘴唇抿得发白，脚步没跟上，落后了两个身位。

旁边的另一组炼气弟子也在往前压，短刀和轻盾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周平之站在韩易旁边。

他的短刀已经拔出来了，刀尖冲外，刃口对着矿道深处，攥刀柄的手用了太大力，骨节处白得发青。刀尖在微微发抖。

“别盯着洞口看，”韩易站在他右手边，轻盾抵在身前，盾面微微倾斜，护住了两人之间的空隙，“盯第一只冲过来的，只看一只。”

韩易的声音不响，语气和平常一样平淡，但在尖鸣声和剑气破空声混成一片的矿道里，周平之听得清清楚楚，就像那句话是贴着他耳朵说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视线从黑漆漆的洞口收回来，落在阵旗防线最前沿的空地上，刀尖的抖动幅度小了一点，但还是有点抖。

伴生窟深处传来一阵格外尖锐的嘶鸣，那声音比之前所有叫声都更尖更长，像是一把钝刀在石板上慢慢地刮，十几个炼气弟子的脸色同时变了，连何有川的脚步都顿了一下。

紧接着，蝠群像是接到了某种指令，不再盲目地往外冲，而是一同涌向阵旗防线的某个地方，集中攻击——那里，正好是周平之和韩易所在的方向。

防线逐渐出现一道裂痕。

丛容的剑正在右翼斩杀两只试图从上方绕行的赤瞳蝠，回头看到这一幕，瞳孔猛地一缩，径直甩出一张符箓，补上了那道缝隙。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三只赤瞳蝠同时从阵旗裂缝中挤了出来。

它们的翼膜边缘在灵石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速度比前面几波都快，一挤出来就直接散开，一只贴着矿道顶部飞，一只沿左侧岩壁滑行，一只直直地冲过来。

直冲过来的那只正对着周平之。

周平之看到了它的眼睛。

两团翻涌的暗光，在黑暗中越来越近。

他的脑子里响起蒙玉的声音——“赤瞳蝠的弱点是尾巴和翼根”——他动了。

不是往后退，是往前跨了一步，短刀从下往上斜撩，目标是那只赤瞳蝠的左翼翼根。

那只赤瞳蝠在半空中硬生生偏了半个身位，刀锋没有切中翼根，只划过了翼膜的边缘，翼膜上被割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黑血从伤口里溅出来，几滴溅到了周平之的手背上。

周平之手腕一翻就要收刀再砍，但赤瞳蝠已经调整了方向，绕过了他的刀锋，尖啸着朝他面门扑来。

速度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收刀，他只看到一对暗红色的眼睛在视线里急速放大，闻到一股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本能地闭上了眼睛，举起左臂挡在脸前。

撞击没有发生。

他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但那声音不是从盾面上传来的，而是从他的右手边——很近，几乎就在他耳边。

他睁开眼，看到那只赤瞳蝠已经不在他面前了。

韩易站在他右手边半步远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移过来的。

轻盾换了手，现在在左手，右手握着短刀，刀刃上有一道新鲜的黑血痕迹，正顺着刀尖往下滴。

那只朝他扑来的赤瞳蝠撞在他右后侧的岩壁上，撞得很重，石粉簌簌往下掉，它的左翼根部被切开了一道整齐的切口，深可见骨，翼膜无力地耷拉下来，整个身体在岩壁上挣扎了两下就滚到了地上，抽搐了几下，化为一摊黑水。

黑水渗进地面里，留下一小片湿润的暗色痕迹，痕迹中央躺着一颗元晶，暗红色的，在昏暗的矿道光里闪了一下。

韩易收回刀，刀刃上的黑血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他的眼睛没有看地上的元晶，而是已经转向了岩壁上方——那里还有两只。

周平之来不及想韩易是什么时候出的刀，因为岩壁上的第二只已经到了。那只贴着左侧岩壁滑行的赤瞳蝠在同伴被击杀的同时发动了攻击，它没有直接冲下来，而是从岩壁上弹射而出，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尾巴朝下，翼爪朝上，像一块从高处砸下来的石头，目标还是周平之。

周平之这一次没有闭眼。

他把轻盾往上一顶，盾面上传来一股大力，赤瞳蝠的翼爪抓在盾面上，发出尖锐的金属刮擦声，他咬紧牙关，双腿微屈，硬顶住了这一下冲击，然后右手的短刀从盾牌下缘捅出去——刀尖刺中了。

他感觉到了刀尖刺入□□的阻力，软中带韧，然后是骨头碎裂的脆响。

他捅中了赤瞳蝠的腹部，刀尖从腹部刺入，贯穿了胸腔，刀身被卡在两排肋骨之间，拔不出来。

赤瞳蝠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翼爪在盾面上疯狂地抓挠，周平之死死顶着盾牌不敢松手，两只脚在碎石地面上往后滑了半寸，鞋底磨出了两道浅沟。

然后他听到了噗的一声。

很轻的一声，像是刀尖切断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短刀上的拉力骤然消失。

韩易站在那只赤瞳蝠的身后，刚才是他用刀砍断了赤瞳蝠的尾巴。

尾巴是赤瞳蝠元晶所在的位置，也是妖力运行的关键节点，尾巴一断，赤瞳蝠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整个垮了下来，从周平之的刀尖上滑落，摔在地上化成黑水。

韩易把短刀转了个花甩掉刀上的黑血，刀尖垂向地面，蹲下身，用刀尖在黑水里拨了一下，没有元晶，便站起来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第三只在矿道顶部。

它没有俯冲，而是沿着洞顶倒挂着快速爬行，试图绕过两人的头顶从侧后方突围。

韩易抬头看了它一眼，弯腰捡起地上一块拳头大的碎石，在手里掂了掂，侧身一甩——石头砸在赤瞳蝠前方三寸的洞顶上，啪地一声碎成几块。

赤瞳蝠受惊之下松开爪子往下坠落，正好落在周平之的刀锋范围之内。

周平之这次没有犹豫，刀起刀落，一刀劈在赤瞳蝠的翼根上。

黑水溅了他一鞋，他顾不上了，蹲下去在黑水里翻找。

手指碰到一个硬物，他捡起来——元晶，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着光。

第一颗！

周平之把元晶攥在手心里，抬头想冲韩易笑一下，但韩易已经转过身去了，正盯着伴生窟的方向，那里的尖鸣声更响了。

“还有。”韩易说，手指在轻盾边缘上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