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矿区的梆子声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周平之是被何有川推醒的。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韩易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沿上绑护腕——不是平时用的布条，而是一副半旧的皮护腕，深褐色，边角磨得发亮。

他正用牙齿咬着束带的一端，另一只手拉紧系扣。

周平之认得这副护腕。

之前收拾包袱的时候韩易从包袱底下翻出来的，当时他还问了一句“带这个干嘛”，韩易说“防碎石硌手”，他就没再问了。

“都起来，动作快，”何有川站在门口，已经套好了外门弟子的制式护甲——一件厚棉衬里的皮背心，前胸后背各缝了一块铁片，穿在身上硬邦邦的，抬手的时候铁片硌得锁骨疼，“梆子提前敲了，肯定是有大事。我刚才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筑基师叔们全副武装，连矿镐都没带，带的是剑。”

孙禹正手忙脚乱地系腰带，听见这话手一抖，腰带差点掉地上。

“要打架？”他蹲下来，把皮护腿往小腿上绑，绳子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拽得太紧，勒得自己龇牙咧嘴。

四个人收拾利索出了棚子。

营地上空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山风带着清晨特有的寒意从岩壁上灌下来，吹得人后脖颈发凉。

二十名弟子在矿洞口前列队站好，筑基弟子一排，炼气弟子一排，但阵型和昨天不一样——筑基弟子全站在前排，每人腰间佩剑。

炼气弟子站在后排，也都穿上了护甲。

后勤弟子正忙着从库房里往外搬东西，不是矿材，是一箱短刃和轻盾，最上面搁着几面磨得锃亮的铜镜，镜面上刻着束缚类的阵纹。

气氛和前两天截然不同。

蒙玉从矿洞口走出来。

他今天没穿那身月白袍服，换了一身深青色劲装，袖口用皮绳扎紧，腰间束着一条两指宽的革带，酒葫芦不见了，革带上挂了一把短剑。

剑鞘是黑的，没有任何花纹。

头发也用一根皮绳高高束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换了个人。

他走到队列前方站定，扫了一遍在场的弟子，目光在每个人身上都停了一下，没有跳过去，也没有特别关注谁。

“今天不挖矿了。”

他开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站在后排的周平之往前倾了半个身子，耳朵都快竖起来了。

“昨晚，主矿道深层在做第二次矿脉反应的时候，探到矿脉底部有妖力波动。我用探灵阵复核过了——不是一只，是一窝。”蒙玉顿了一下，手指在腿侧敲了两下，“赤瞳蝠，群居型低阶妖兽，单只战斗力大约相当于炼气六层，但它们是群猎的。初步估计一窝不少于五十只。昨天矿脉反应测试的灵压震动惊了它们，现在全缩在矿脉最深的伴生洞窟里，暂时没动静。但放着不管，一旦它们适应了震动往浅层迁移，以后的矿脉开采就需要费点儿小力气了。”

队列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筑基弟子们只是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

炼气弟子这边就精彩了——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攥紧了短刀的木柄攥得指节发白，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踩到了后面人的脚，被踩的人居然没反应，因为他自己也在发愣。

韩易站在队列后排靠边的位置，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拔出来看了一眼刃口，又插回去。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和周围炼气弟子的反应相比显得格外安静，但这种安静并不突兀——他本来就是个安静的人，平时话就少，动作也少，紧张的时候话少一点动作少一点，谁也看不出区别。

“慌什么？听蒙师叔说完！”站在前排的一个筑基女弟子回头瞪了一眼。

她叫丛容，筑基中期修为，是这批筑基弟子里资历最老的，腰间佩的剑比别人的宽了一指，说话声音不大但自带一股威压，被她瞪的那几个炼气弟子立刻收了声。

蒙玉没有理会骚动，意念稍动，一张矿脉深层地图从储物袋闪出，于半空放大展开来。

那张图比前两天用的矿道分布图精细得多，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矿脉分支和洞窟位置，靠近底部的地方被人用朱砂笔画了个圈。

“作战方案很简单。筑基弟子打头阵，从主矿道下去，在伴生洞窟外围布困妖阵。困妖阵会把赤瞳蝠一批一批逼出来，炼气弟子主要负责截杀漏网之鱼。”

说着，他一挥手，把地图往旁边一移，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出现，此物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颜色灰白，看上去就像是河里捡的鹅卵石。

“看清楚了——这是赤瞳蝠的元晶。赤瞳蝠被击杀后会化为一滩黑水，黑水之中可能会剩下这个东西。不是每一只都有，十只里头能出一颗就算运气不错。这次清剿的主要目的是保证矿脉安全，但元晶这东西确实值钱，一颗市价在六十灵石往上，炼丹堂常年收，有多少要多少。”

晨光透过头顶的云层照在元晶上，灰白色的表面里隐隐有暗红色的光纹流动，像是冻在琥珀里的一滴血。

周平之看得眼睛都直了，六十灵石一颗，他一个月的月俸才三块灵石，一颗赤瞳蝠元晶顶他将近两年的月俸。

“现在说排名的规矩——听好，我只说一遍。”

蒙玉把元晶收回储物袋袋，所有还在窃窃私语的弟子同时闭嘴。

“清剿过程中以个人为单位计数，此次元晶采集按数量排名，炼气期前三名弟子有额外奖励。第一名奖励一瓶中品聚气丹和一件下品防御法器，第二名是一瓶中品聚气丹加十枚灵石，第三名五十枚灵石。所有参与的弟子每人另发二十枚灵石的基础奖励。”

何有川看完奖励细则，把指关节捏得咔吧响了一声，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变了。

周平之听见“下品防御法器”六个字的时候倒吸一口凉气，拽拽韩易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防御法器，防御法器，我这辈子还没摸过正经法器长什么样。”

“你先把元晶打回来再说。”

何有川在旁边泼冷水。

“我又没说要拿第一，拿个第三也有二十枚灵石。”周平之嘴上说着不争第一，但已经在掰手指算自己能得到多少灵石了。

韩易站在旁边，看着矿道入口的方向，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在想今天午饭吃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另外！”蒙玉扫视着所以炼气期弟子，声音稍稍提高：“炼气期第一名弟子可以在奖励基础上再加一个要求——要法器、要丹药、要功法，或者要调进内门，都可以提，只要在我权限范围内，当场兑现。”

这番话砸在人群里，立刻引起纷纷议论。

一个调进内门的名额——对炼气弟子来说这简直就是一步登天。

队列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刚才还在发抖的几个炼气弟子不抖了，攥着短刀的手也不白了，取而代之的是砰砰直跳的心脏和发紧的喉咙。

何有川站在周平之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放出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