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灯亮得有点晃眼。
姜星站在收银台前，把户口本放下的时候，呼吸还有些不稳。她的指尖有些发麻，一路从姜家出来之后，那股后劲终于慢慢反上来。
李北望低头看了眼那户口本，没说话。
旁边正在补货的小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没什么。”姜星反应很快，直接把户口本压进包里，“家里证件。”
小胖“哦”了一声，也没多问。
便利店的灯光照在姜星脸上，她眼底有点红，妆早就花了，但她还是站得很直，怕自己一低头，就会把那点狼狈露出来。
李北望看了眼姜星，“上楼。”
姜星愣了一下，“干什么？”
“谈条件。”
他说完，转头看向小胖，“我出去一会儿。”
“啊？哦。”小胖一脸茫然，“那店里我先看着？”
“嗯。”
李北望转身往楼梯口走，姜星站在原地两秒，才拎着包跟上去。二楼员工宿舍，楼梯很窄，灯也有点暗。
姜星在这里住了几天，依旧不适应这样的拥挤与简陋。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上下铺，一张桌子，一个老旧衣柜，空气里还有淡淡的烟味。
李北望把桌上的东西推开。
“坐。”
姜星坐下以后，先从包里把户口本拿出来，又拿出纸和笔。李北望看了她一眼，“你还真准备写？”
“废话。”姜星低头拔笔帽，“口头协议有什么用。”
她说得理所当然，像真的在谈什么正经合作。
李北望靠在墙边，手里的烟一直没有点，只是低头看着她，神色晦暗不明。
姜星低头开始写，字的风格和她这个人一样，张扬又利落。
【婚前协议】
姜星边写边开口：
“第一，婚后双方互不干涉私生活。”
“第二，不公开关系。”
“第三，一年后离婚。”
她顿了一下，又继续写：“第四，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违约。”
李北望看着她：“什么意思？”
姜星笔尖停了一下，“意思就是如果有人拿更多的钱让你离婚，你不能答应。”
李北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觉得我能卖两次？”
姜星抬头瞪了他一眼，“我认真的。”
“我现在已经够麻烦了。”她低下头继续写，“周聿白不是那种会轻易算了的人，姜家也不会承认这段婚姻。万一他们找到你，拿钱让你反悔，或者让你说出协议的事，那我就完了。”姜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稳，但手指却把笔攥得很紧。
李北望低头把烟点了，火光亮了一瞬，“钱呢？”
姜星动作一顿，“信托基金到账以后给你。”
李北望抬眼，淡淡瞥向她。
姜星知道他在怀疑什么，补充道：“我名下那笔信托基金，结婚后可以提前支取。金额不算特别多，但够给你三十万。”
她停了一下，又写下一条。
“第五，信托到账后，姜星一次性支付李北望三十万元，作为协议婚姻期间的补偿。”
写完姜星又抬头看他，“我现在手里也有一些钱，如果你急用，可以先从三十万里预支。”
这句话落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李北望垂着眼，烟夹在指间，半天没有接话。他当然急用钱，不然他不会站在这里。
但这两个字从姜星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觉得胸口像压了什么东西，沉沉坠坠。
姜星看出来了，她没有追问，只低头继续写。
“第六，协议内容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
“第七，对外必须统一口径——正常恋爱，正常结婚。”
写到这里，她自己都停了一下。
正常恋爱。
正常结婚。
这几个字放在他们身上，简直像笑话。
李北望显然也这么觉得，他低低嗤了一声。
姜星抬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很假？”
李北望看了她一眼，“不假？”
姜星被噎了一下，语气强硬，“假也得演。”
“你会演？”
“我当然会。”
姜星觉得他那个眼神特别烦，明晃晃写着不信任三个字。
她忍了忍，低头继续写，“还有一个问题。”
“嗯。”
“婚后我们得住一起。”
李北望手里的烟晃了一下，他把烟灰抖进垃圾桶里，语气淡淡，“住一起？”
姜星皱着眉解释：“不是我想跟你住一起，是没办法。我们现在是协议结婚，但不能让别人知道。他们肯定会查，如果结婚以后我还住便利店，你还住你原来的地方，他们迟早会怀疑。”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拿到钱以后会辞掉便利店的工作，总不能继续住员工宿舍。”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烟雾慢慢散开。
姜星其实也知道这件事离谱，她从小到大没跟异性同居过，更别说是一个刚认识几天的男人。
但现在，她只能把所有不合理的地方都变得合理，因为她没有别的路。
过了几秒，李北望忽然开口：“我加一条。”
姜星抬头，“什么？”
“别把麻烦带到我奶奶那里。”
姜星愣了一下。
李北望声音平稳，“你家里那些事，我不想让医院知道。也别让人找到她。”
这是李北望真正不能碰的底线。
她沉默几秒，低头把那一条写了进去。
“第八，不得让姜家、周家或其他相关人员打扰李北望奶奶。”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李北望忽然开口：“为什么是我？”
姜星动作顿了一下，她知道他迟早会问。
房间灯光有点暗，她低头盯着纸，半天后才开口：“因为你缺钱。”过了一会，她又补了一句：“但也不只是因为这个，我试过联系别人，没人敢帮我。我认识的人太复杂了，他们认识姜家，也认识周家。”
“但你不一样。”
姜星继续道：“你虽然穷，但你不像会把我卖回去的人。”
姜星说完以后，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奇怪，于是又立刻补了一句：“当然，你也别误会，我不是说你人有多好，我只是觉得——”
“你挺讨厌麻烦的，而我这件事很麻烦，所以只要条件够清楚，你反而不会乱来。”
李北望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很轻。
“你也知道自己是麻烦。”
姜星：“……”
最后，协议写了整整一页。
姜星把纸推过去，“签字。”
李北望低头看了几秒，上面条款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婚姻在她这里就像一场临时搭建起来的交易。
但正因为这样，反而让人觉得安全。
至少明码标价。
李北望拿起笔，在最下面签了名字。
天快亮的时候，两个人才从楼上下来。
便利店外已经泛起一点灰白色的晨光，李北望去后仓换工作服，姜星则回了员工宿舍。
她一晚上没怎么睡，这会儿精神松下来，整个人忽然开始发困，躺到床上以后，她又睡不太着。
脑子里全是发生的事，还有桌上那份婚前协议。
荒唐。
太荒唐了。
姜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居然真的要结婚了，和一个认识不到十天的男人。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九点多，窗外太阳很亮。姜星坐起来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下床。
今天是去领证，哪怕是假结婚，她也不可能真的顶着夜班那副鬼样子去拍结婚证。
姜星低头翻箱子，里面很多东西还是昨晚从姜家匆忙带出来的。衣服，银行卡，还有一些现金和以前的首饰，最后她挑了件浅色上衣。
化妆的时候，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镜子里的自己其实有点陌生，这几天熬夜上班，她瘦了不少，眼下也有淡淡青色。
即使这样，她依旧是很扎眼的长相。皮肤白，五官浓，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都有种明艳的攻击性。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漂亮，也知道漂亮是一种武器，只是现在，这件武器看起来很疲惫。
姜星把口红涂上，抿了下，气色终于好了些。
她收拾完下楼的时候，便利店刚好换班。
林姐正站在收银台后面点货，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抬头。
下一秒，明显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还化妆了？”
旁边正在理货的小胖也抬头，然后眼睛都睁大了。
姜星这几天一直穿工作服，素着脸，天天夜班熬得没精神。他们几乎都快忘了，她原本是那种走在人群里都会被多看两眼的长相。
现在重新收拾起来，那种明艳精致感一下就出来了。
便利店冷白色灯光落下来，她低头整理袖口的时候，侧脸漂亮得有点晃眼。
小胖差点把饮料掉地上，“……卧槽。”
林姐都笑了，“今天什么情况？”
姜星低头拿手机，“有点事。”
她说完，视线却下意识往后仓那边看。李北望刚换完班出来。还是一身黑，黑卫衣，黑裤子，连外套都是黑的。
像准备去收债。
姜星：“……”
她忽然有点头疼。
趁林姐去仓库的时候，姜星走过去，“李北望。”
李北望低头看手机，“嗯。”
“你能不能稍微收拾一下。”
他抬眼，“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