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旧街南边的修车铺。
李北望到的时候，魏哥正蹲在一辆旧面包车前换轮胎。车间门半开着，阳光照进来一截，落在满地工具上，千斤顶和螺丝刀乱七八糟散着。空气里全是机油味，混着橡胶被晒热后的味道。
“来了？”魏哥头也没抬，“后面那辆福克斯，刹车片该换了，你弄一下。”
“嗯。”
李北望换上工装，从工具台上拿了扳手和千斤顶。
福克斯被升起来，他钻进车底。扳手拧动螺丝的声音一下一下响着，隔壁店的收音机放着戏曲，声音拉得很长。
他干活很快，车间里人来人往，魏哥偶尔经过，低头扫一眼，也不多说。
一辆车弄完，李北望从车底钻出来，拿抹布擦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灰，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魏哥在柜台后面算账，他走过去，站了一会儿。
“魏哥。”
魏哥头也没抬，“说。”
“还能多排班吗？”
魏哥手里的笔停了下，抬头看他，“你白天在我这儿干，晚上还去便利店，你嫌自己命长？”
“扛得住。”
“你每次都这句话。”魏哥看了他两秒，叹了口气，“你是真不把身体当回事。”
李北望没接话。
魏哥低头继续算账，“行，你愿意干就干，我也拦不住你。但你哪天倒下了，别说哥没提醒过你。”
李北望点头，“不会。”
他停了停，又说：“我能不能预支点工资？”
魏哥这次彻底抬起头。
“又预支？”
李北望垂着眼，“嗯。”
“上个月不是刚预支过？”
“这次急用。”
魏哥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车间里有人喊了一声，他也没应，“要多少？”
“两千。”
魏哥把笔放下，脸色有些为难，“北望，不是哥不帮你。店里最近账也压着，上个月你预支过一次，这个月再预支，我这边也不好弄。”
李北望沉默了一瞬，语气依旧平稳，“行。”
他说完转身要走。
魏哥叫住他：“你等等。”
李北望停下。
魏哥从抽屉里翻出钱包，数了一沓现金出来，捏在手里看了看，最后递过去。
“一千五，多了真没有。”
李北望看着那沓钱，没接。
魏哥啧了一声，直接塞进他手里，“拿着，别跟我在这客气。”
李北望肩头微僵，过了几秒，他低声说：“谢谢魏哥。”
魏哥摆摆手，“行了，干活去。”
李北望把钱折起来，塞进口袋，重新回到车底。
扳手声再次响起来，一下一下，很沉。
——
下午四点多，姜星醒了。
她坐起来，头发乱着，整个人困得发沉。
手机放在枕边，她开机以后，微信消息一瞬间跳出来。红色数字堆在右上角，看得人心烦。
姜星盯了几秒，还是点开。
许兰茵发来的消息最上面。
【吃够苦了就回来。】
下面又一条。
【聿白已经替你压下很多事了，别再闹了。】
姜星看着那两句话，没回。
她退出去，又点开周聿白的聊天框，最新消息是在半小时前。
【婚礼时间定了。】
【十二月十二号。】
下面还有一张酒店宴会厅图片，背景板上甚至已经做了她和周聿白名字的缩写。
姜星盯着那张图，眸光沉了下来，试图强压翻涌上来的火气。
她已经用离家出走来告诉所有人她对于这场婚姻的态度，但没人真的把她当回事，好像她的拒绝只是小孩子胡闹，总归还是要接受大人的安排。
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聿白发来新的消息。
【婚纱下周试。】
【你喜欢的设计师我已经联系好了。】
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姜星感觉到彻头彻尾的冷，她忽然坐直，翻开通讯录。第一个电话打给大学同学，没人接。
第二个倒是接了。
“喂？星星？”
姜星听见对方声音的时候，喉咙有点发紧，但她还是压下去了，“你现在方便吗？”
对面安静了两秒，“怎么了？”
“我想借住几天。”
又是一阵沉默。
那边声音低下来，“星星，你妈之前联系过我。”
姜星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瞳色瞬间暗沉。
“我现在……不太方便。”女生说得很轻，像怕伤她面子，“而且周家那边好像也在找你。你还是先回去吧，别把事情闹大了。”
电话挂断。
姜星坐在床边，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她又打了几个电话，有人不接，有人说自己最近不在本地，有人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寒暄两句就匆匆挂掉。
以前那些围在她身边的人，一夜之间全都不见了。其实也不奇怪，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得罪姜家和周家。
最后，姜星点开一个很久没联系的聊天框。
备注只有三个字：程又南。
聊天记录停在三年前，最后一句是程又南发来的。
【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姜星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手指落在输入框里。
【你最近还好吗？】
她删掉。
【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她又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发，直接退了出去。
房间里闷得厉害。
姜星坐在那里，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离开姜家以后，她什么都没有。从前她以为那些关系是她的关系，现在才知道，那些人认识的只是姜家大小姐，不是姜星。
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兰茵发来一句。
【别任性了，回来跟聿白道歉。】
姜星盯着那行字，忽然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很淡，眼底迅速冷了下来。
道歉？
凭什么。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起身换衣服。
这一次，她一定要反抗到底。
——
晚上十点，便利店换班。
姜星换好工作服下楼，林姐正在前台核账，见她下来，头也没抬地说：“姜星，你去后门看看北望。让他把后仓那几箱矿泉水搬进来，外面像是要下雨。”
“哦。”
她往后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