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星一直觉得,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里出身的孩子各有各的不幸,没有谁多几分偏爱就能长得好的。所以对杨豪有些同病相怜的亲情。
等手机电话打通。杨星听见对面一片嘈杂的声响,“喂,你在做什么?”她小心翼翼地问,语气里颇有一些微妙。如此晚了,怎么好像还在外面。
“姐?”杨豪沙哑着嗓子,先是打马虎眼,讪讪道,“我在外面走走路,可能吵了点,你打电话过来干什么?”
“爸方才发消息问我你的高考成绩,你怎么没告诉他?”杨星直截了当,手无意识地捏着发丝,心里琢磨着对面到底什么情况。
对面原本只是低沉的声音被吓得格外慌里慌张,杨豪不停地傻笑,不停地自言自语,“原来我没说吗,哈,我最近不怎么看手机。”
听筒里静了两秒,只剩下嘈杂的人声和对面敲键盘的沉重声音。“等一下我先打完这局……”突然,杨豪高昂的声音喊了一句,随即声音又垮了下来,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理所当然,“姐,你帮帮我,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话里的天经地义让杨星心口发闷,但是还没搞清楚杨豪的现状,她耐下心,好声好气地哄,“你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杨星等待中划着手机屏幕看时间,过了六分钟了,她皱起眉,突然听见对面传来陌生的、远距离的说话声:“老板,来一桶方便面!”
“你在网吧?”杨星惊奇地问他,仿佛头一回认识他一般——年龄相差太大,在她的记忆里,杨豪还是一个躲在房间里沉默的小屁孩。
“嗯。”杨豪轻轻说道,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不仔细还听不见。
一如既往的沉默,杨星把脑袋重新躺回沙发上的枕头,她忽然就想起自己为什么和亲弟弟不太亲近了,就是这样的沉默,让过去本就喜欢内耗的她,每次对话都如被吸了心力一般,难以忍受。
‘姐姐有义务解决弟弟的问题吗?’杨星无奈地在心里苦恼,烦躁脱出口,“你都18岁了,有问题还不说出来吗,你不说,我还不知道要不要帮忙呢。”
“我跟我爸爸打赌说,我的成绩一直比你好。”杨豪总算开口了,只是话里话外让人气得牙痒痒,“谁知道这次高考怎么考差了,只能上二本。妈不是说我后劲大吗,我以后考研考到比你好的大学就行了,爸爸还要问东问西,问我具体成绩。我心烦就出来打游戏了。”
“你、我天,你有病是不是!”杨星忍不住骂道,气上头的瞬间,过往那些被吸干心力的委屈一股脑涌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说不出来话,只能憋着,差点把眼睛气出泪来。
“唉,我知道错了。”杨豪平平地哄了杨星一下,大概是开了口,后面的话就好说出来了。他立马顺杆爬求杨星出主意:“姐,爸答应在高考后给我买限量款球鞋,我硬求着在高考前买了,现在怎么办?鞋都穿了,我是还不会回去的。”
“买都买了,你就拿实话讲。爸最喜欢你了,还能打你不成。”杨星只觉莫名其妙,小孩子怕老师批评,是因为还没长大。已经成年了的弟弟难不成还怕几句爸爸的挑刺吗。
“不是这样的。怎么能这样,我还和我爸打赌了,谁知道你考那么高。”杨豪小声嘟囔道,语气里藏不住露出点没说出空的怨怼。
“你在怨恨我?!”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杨星浑身仿佛又细细密密的小针扎在皮肤上。
杨豪猛地大声嚷嚷起来,背景里网吧的声音都像是降低了音量,“谁知道你拜了哪路神仙,比我高那么多分。妈妈明明和我说你在家都不学习的,让我在学校好好学,早晚比你有出息。”
什么叫不在家学习,那个时候家里压抑得像活棺材,她在家里还学得进去书吗?
“去你的……”杨星挂断电话,想起那个时候的压抑原因是爸爸的出轨,鼻子不受控制地开始酸涩。
盛夏的夜晚,过了白天的燥热,杨星总喜欢把空调打低一些。现在浑身的热量已经被它尽数吸去,她的身体被冷风吹凉、吹冰,以至于猛地坐起身,抱紧枕头,也捂不热自己冰凉的脸和脸上的泪珠。
没有谁多几分偏爱就能长得好的。杨星还是这样认为。只不过杨豪或许被几分爱耽搁了长大,而杨星又被催着过早地成熟,在惶恐不安中对世界无从适应。
手机屏幕暗下,又很快被杨星重新点亮,她打通一个电话:“陈韬,你还没睡啊?”带着哭腔,一下子吓坏了对面的男朋友。
“你……还好吗?”陈韬的语气小心翼翼,声音放得极轻,喉咙里滚了几遍才吐出词来,试探着问。
“没什么,找你聊聊天。”杨星听见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抹了一把眼泪,现在是不理解刚刚在哭什么了。她破涕为笑,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晚上有没有想我啊?”
她甚至还有心思猜,对面的陈韬这会儿是不是正躺在床上,刚哄睡过小五。
陈韬左思右想还是要先安慰杨星,他肯定是有听见哭腔,开口正要道:“杨星你遇到……”
下一秒,杨星就无所谓地说:“我弟弟刚刚和我打电话,你知道的小孩子叛逆期,我只是不顺心罢了,倒没有真碰到什么天大的事,躲在家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