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夏方深站在XX录音棚的楼下。
她还是来了。
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作为节目导演,了解嘉宾的工作状态有助于后续拍摄;作为曾经的合作伙伴,保持良好关系有利于节目推进;作为——
算了,不编了。
她就是想来。
录音棚在写字楼的B2层,据说是为了隔音效果。夏方深沿着走廊往里走,两边是一间间紧闭的隔音门,门上的小窗透出微弱的光,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的乐器声和人声,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盛翊的录音室在走廊最尽头。
她推开门的时候,录音室里的场景和五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盛翊站在话筒前,戴着监听耳机,闭着眼睛在唱歌。隔音玻璃外面,录音师坐在调音台前,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推子上轻轻滑动。
王洋洋最先看见她,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压低声音喊:“夏导!你来啦!”
录音师回头看了她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工作。
夏方深比了个“嘘”的手势,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沙发角落坐下来。
盛翊没有看到她。他沉浸在歌里,整个人像被音乐抽离了现实世界,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贴着话筒,声音从监听音箱里流出来,填满了整个房间。
那是一首情歌,旋律舒缓而克制,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自言自语。
夏方深听过盛翊唱很多歌。比赛的时候、排练的时候、录音的时候、演唱会的时候。但每一次听他唱歌,她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在唱的不仅仅是歌词,还有一些他平时说不出口的话,被藏在旋律和气息里,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
就像现在。
她不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是谁写的词,但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触了一下。
“……想问你还记得吗,那年夏天的风,吹过你的发梢,停在我心里没走……”
歌词唱到这里的时候,盛翊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玻璃那边的夏方深。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只有不到半秒的停顿,普通人根本听不出来,但录音师皱了皱眉,对着话筒说了句:“盛翊,最后那句再来一遍,气息有点不稳。”
盛翊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但他的表情变了,眉头不再蹙着,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有人在他心里点燃了一盏灯。
夏方深坐在沙发上,心跳快得不像话。
那句歌词——“那年夏天的风,吹过你的发梢,停在我心里没走”——像是专门写给她听的。
她告诉自己这是巧合。
盛翊录完最后一遍,摘下耳机从录音间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外面套了一件薄款的黑色运动外套,额前的头发被耳机压出了一个弯弯的弧度。
他直接走向夏方深,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
“觉得怎么样?”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夏方深想了想,认真地说:“副歌的旋律可以再打开一点,现在的走向有点太安全了,缺少一个让人记住的记忆点。还有,你第二段主歌的情感可以再收一点,前面太满了,后面的爆发力就会显得不够。”
盛翊听得很认真,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转头对录音师说:“按她说的,副歌的旋律我们再试试别的走向。”
录音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外人”的意见会被盛翊全盘接受。
王洋洋倒是见怪不怪了,低头玩手机,假装自己不存在。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录歌?”盛翊问。
“你发的消息。”夏方深看着他,一脸“你在说什么废话”的表情。
盛翊弯了弯嘴角:“我以为你不会来。”
夏方深没有接这句话。
“歌什么时候发?”她问。
“下个月。”盛翊说,“ost,电视剧的主题曲。”
“什么剧?”
“《朝暮》。”盛翊看着她的眼睛,“讲的是一个关于重逢的故事。”
夏方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又是重逢。
这个词最近出现在她生命里的频率太高了,高到她快要对这个词产生生理反应。
“那祝你成功。”她站起来,“我先走了,李瑞还在等我。”
“等一下。”盛翊也站起来,从沙发上拿起一个纸袋,递给她,“给你带的。”
夏方深打开一看,是一盒蜂蜜柚子茶,手工制作的,瓶子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端正得像印刷体。
“上次看到你工位上有一罐,快喝完了。”盛翊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夏方深握着那瓶蜂蜜柚子茶,瓶身的温度透过玻璃传到掌心里,不凉不烫。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个人。
这个人记得她只喝温水,记得她胃不好,记得她工位上的蜂蜜柚子茶快喝完了,记得她八月二十六日的生日,记得她所有的小习惯和怪癖。
他记得一切。
而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一切,也在一点一点地回来,像退潮后沙滩上的贝壳,一个接一个地露出水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谢谢。”夏方深说,声音有点哑。
她把纸袋抱在怀里,转身走了出去。
这一次她走得很慢。
电梯在一楼打开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纸袋,标签上除了“蜂蜜柚子茶”五个字,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小的字,小到差点没看到。
“少喝咖啡。”
夏方深盯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