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远了。”他说。

“什么？”

“距离。”盛翊站起来，走到那把椅子旁边，把它往前挪了半米，然后自己回到沙发上坐下，“这样好一点。”

夏方深看着那把被挪动过的椅子，没有说话。

王洋洋在门口站着，终于咂摸出点味儿来了，赶紧低下头玩手机，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还有别的问题吗？”夏方深问。

盛翊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将近二十厘米，站在面前的时候，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夏方深。”他忽然换了称呼。

夏方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好像瘦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夏方深的耳朵里。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盛老师，”她说，声音比之前冷了一度，“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今天就这样吧。具体录制时间，艺统会跟易哥同步。”

盛翊看着她退后的那半步，静默着没有再说话。

“好。”他说，“辛苦夏导。”

从录制棚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七月的白昼长，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天上，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夏方深站在棚外的空地上，看着盛翊的车驶出园区。尾灯亮起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2019年的一个傍晚，也是这样的橘红色天空，盛翊骑着单车载她穿过城市的老街区，风吹起她的头发，扫在他的后颈上，他缩了一下脖子，笑着说“好痒”。

“方深姐？”身后有人叫她。

夏方深回过神，是组里的一个实习生，叫林小禾，刚来两周，做事勤快，就是有点咋咋呼呼。

“姐，刚才那个是盛翊吗？天哪他真人比电视上还高还瘦，我都不敢上去要签名——”

“好好干活。”夏方深打断她，转身往棚里走。

林小禾跟在她身后，还在叽叽喳喳：“姐你是不是跟他很熟啊？我看你们好像之前就认识的样子——”

“不熟。”夏方深头也没回，“工作关系而已。”

棚里的灯已经亮了大半，工人们还在做最后的调试。夏方深走到舞台中央，仰头看着头顶密密麻麻的灯光架，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音你而来》。

五年前她在这里做实习导演，五年后她站在同一个棚里，做副导演。

五年前盛翊是台上的选手，五年后他是台上的导师。

五年前他们在这里相识，五年后他们在这里重逢。

时间真是一个圆。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四个字：路上注意安全。

她盯着这个号码看了几秒，没有存过，但她知道是谁。

晚上回到住处，夏方深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吹干就瘫倒在沙发上。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李瑞发来的消息：今天怎么样？

夏方深想了想，回了一个字：累。

李瑞：我问的不是工作。

夏方深：那就是没什么好说的。

李瑞发来一条语音，夏方深犹豫了一下，点开了。李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直接和笃定：“夏方深，你给我听好了。工作就是工作，你别把自己搭进去。你要是敢再因为这个男人哭一次，我就不跟你做朋友了。”

夏方深听完，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她笑得很轻，笑完眼眶就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在黑暗里安静地坐了很久。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映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调嗡嗡地响着，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吹在她还没干的头发上，凉意顺着头皮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拿起手机，打开和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

她打了几个字：你也早点休息。

打完又觉得不对，删掉了。

又打：谢谢。

又删掉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关掉手机，把它扔到沙发另一头。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窗外隐约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是这个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夏方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靠垫上还残留着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的，淡淡的，和记忆里某种气息纠缠在一起，让她分不清今夕何夕。

她想起盛翊今天说的那句“你好像瘦了”，想起他说这话时语气里的那点小心翼翼，想起他看她时眼神里那点藏不住的——

她不敢往下想。

“不熟。”她对自己说，重复着白天对林小禾说的话，“工作关系而已。”

这句话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就消散了，像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