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方深靠着园区门口的柱子,仰起头,雨水从伞沿滑落,滴在她的脸上,凉凉的。
“李瑞。”她说。
“嗯?”
“他记得我只喝温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李瑞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夏方深闭了闭眼,把那股莫名其妙的情绪压下去,重新睁开眼的时候,眼神又恢复了平时的清明,“就是觉得,这个人记性太好了。”
“你别告诉我你心软了。”
“我没有。”
“你最好是。”李瑞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夏方深,当初是他先——”
“我知道。”夏方深打断了她,声音有些闷,“我知道。”
挂了电话,夏方深站在雨里愣了一会儿,然后打了辆车,报了公司的地址。
车子驶出园区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红砖楼。
二楼的窗户里,有一个人影站在窗前,看不清面目,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很快收回视线,低头打开手机,给廖梦初发了条消息:盛翊那边基本敲定了,明天我把合同细节发你。
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后采PD我要跟,这个环节我来负责。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扔进包里,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节律。
她忽然想起2019年那个夏天。
那是她拍毕业作品的时候,选题是一个关于独立音乐人的纪录短片,导师说她的选题太大,建议她把范围缩小到一两个人身上。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盛翊。
那时候盛翊刚签约公司没多久,还没发正式的单曲,还在公司的训练室里日复一日地练唱、练创作、练形体。夏方深联系他的时候,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
“你想拍什么?”他问她。
“拍你真实的样子。”夏方深说。
盛翊想了想,说:“好。”
那一个月里,夏方深扛着摄影机跟在盛翊身后,拍他早起练声,拍他在训练室地板上躺着发呆,拍他和制作人争论编曲方向,拍他深夜一个人在练习室里弹钢琴。
她拍他吃东西,拍他走路,拍他打瞌睡,拍他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她拍了很多很多,多到超出了纪录短片的体量,多到导师看了粗剪版之后问她: “你是不是喜欢这个拍摄对象?”
夏方深否认了。
但那天晚上,她翻看素材的时候,看着屏幕上盛翊在夕阳下唱歌的侧脸,她知道自己说了谎。
盛翊二十三岁生日那天,夏方深拍完了最后一个镜头,收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盛翊请她去路边的大排档吃面,两个人坐在塑料凳子上,面前摆着一盘烤串和两瓶啤酒。
“生日快乐。”夏方深举起啤酒瓶和他碰了一下。
“谢谢。”盛翊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瓶子,看着她,“夏方深。”
“嗯?”
“你有男朋友吗?”
夏方深差点被啤酒呛到。
“你问这个干什么?”
盛翊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夏方深看着那个盒子,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盛翊看她那个表情,突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少年气,“打开看看。”
夏方深拿起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坠子是一个小小的音符。
“生日礼物。”盛翊说,“你生日不是刚过吗?八月二十六,我记得。”
八月二十六。那是三个月前的事。
夏方深盯着那条项链,鼻子突然酸了。
“为什么送我礼物?”她的声音有点哑。
盛翊看了她很久,久到烧烤摊的烟火都散了大半,久到街边的路灯灭了一盏。
然后他说:“因为我想追你。”
夏方深愣住了。
“你这一个月都在拍我,”盛翊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夜风吹散,“我也在看镜头后面的你。”
他伸出手,食指轻轻点了一下她握着盒子的手指。
“夏方深,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夏方深没有回答。她把那条项链从盒子里取出来,笨手笨脚地往脖子上戴,扣了好几次都没扣上。
盛翊笑了,站起来绕到她身后,轻轻帮她把项链扣好了。
他的指尖碰到她后颈的时候,两个人都颤了一下。
“谢谢。”夏方深低着头说。
“谢什么?”
“谢你的礼物。”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夏方深转过身来,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神认真而专注,像一个等待考试成绩的学生。
“盛翊。”她说。
“嗯。”
“生日快乐。”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然后飞快地退开,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盛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的、练习过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眼睛里全是光的笑。
夏方深把那个笑容记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