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翊的工作室比夏方深想象的要安静。
没有想象中艺人的那种浮夸陈设,没有满墙的签名海报,没有水晶吊灯和丝绒沙发。一楼是开放式的工作区,靠窗摆着一张长桌,上面散落着几份乐谱和一台苹果电脑,墙角立着一架立式钢琴,琴盖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楼梯拐角处有一面照片墙,夏方深余光扫过去,没看清具体拍的是什么,只模糊辨认出黑白的色调。
“易哥在楼上打电话,你先坐。”盛翊指了指沙发,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待一个常来的朋友,“喝什么?”
“不用麻烦了,我——”
“温水?”盛翊打断了她,偏过头来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我记得你以前只喝温水。”
夏方深顿了一下。
记得。
他记得。
她很快找回自己的声音:“白水就行,谢谢。”
盛翊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玻璃杯,拎起水壶倒了大半杯。夏方深注意到他的动作很慢,水流细细地落进杯子里,在杯底激起细小的气泡,然后归于平静。
他把水端过来的时候,夏方深已经坐在沙发上了,脊背挺得笔直,笔记本电脑打开放在膝头,一副标准的商务会谈姿态。
盛翊把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则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长腿随意地交叠着,姿态松弛得不像是在见合作方。
“你们发来的方案我看了。”盛翊先开了口,声音不急不慢,“写得很好。”
“谢谢。”夏方深公事公办地点头,“如果盛老师对方案有任何修改意见,我们可以再调整。”
“盛老师。”盛翊重复了这三个字,舌尖抵着上颚,像是嚼碎了又吐出来,“以前你叫我盛翊。”
夏方深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以前是以前。”她说,眼睛盯着屏幕,不看他的脸,“现在您是节目拟邀的嘉宾,我是导演,还是正式一点比较好。”
沉默蔓延开来,像窗外缠绵不绝的雨。
夏方深等了片刻,没等到他的回应,终于忍不住抬眼看去。盛翊正看着她,目光平静而专注,像是要透过她的眼睛看到什么更深处的东西。
那目光太熟悉了。
五年前,在选手休息室的角落里,在凌晨三点的录音棚,在总决赛后台的走廊上,他就是这样看她的。不炽热,不侵略,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慢慢把她包围。
夏方深率先移开了视线。
“盛老师,”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平稳,“我们还是聊节目吧。”
盛翊看了她几秒,终于点了点头。
“好。”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易明会从二楼下来,手里还拿着电话,对着那头说了句“稍等再聊”就挂了。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长相斯文,笑起来一脸和气,眼神却很精明。
“哎呀,夏导来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上面接了个电话耽误了。”易明会快步走过来,热情地伸出手,“久仰久仰,方案写得太好了,我们盛翊看完就说一定要当面聊。”
夏方深站起身和他握了手,余光瞥见盛翊微微偏过头去,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易明会在盛翊旁边的沙发坐下,三个人形成一个三角形的谈话格局。夏方深打开准备好的PPT,投影到墙上的大屏幕,开始了她的提案陈述。
她讲得很专业。节目的定位、赛制的创新点、盛翊可能担任的角色、每一期的主题设定、宣传期的联动方案、商业变现的可能性——条理清晰,数据翔实,语气笃定而自信。
讲到第十五分钟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李瑞发来的消息:谈得怎么样?
夏方深不动声色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继续讲。
讲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PPT翻到了最后一页。夏方深合上电脑,看向对面两个人:“以上是初步方案,具体的录制周期和酬劳标准,艺统那边会再和易哥对接。”
易明会正要开口,盛翊先说话了。
“方案我基本同意。”他说,语气平淡,“但我有一个条件。”
夏方深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不动声色:“您说。”
“后采环节的PD,我要你。”
空气突然安静了。
易明会看了盛翊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也有早有预料的意味。他没插话,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把舞台留给了自家艺人。
夏方深攥紧了放在膝头的双手,指甲嵌进掌心里,微微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我们后采有专门的采访团队负责,”她说,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我不直接——”
“那你就调过来。”盛翊打断了她,语气依然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我需要一个了解我的PD,你们的方案里也说了,这季《音你而来》主打‘真诚对话’,一个陌生的采访者,我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建立信任。”
他顿了顿,看着夏方深,目光沉沉。
“夏导,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不是一个擅长在镜头前表达的人。”
易明会终于开口了,打圆场的语气:“夏导,我们盛翊的意思是,他这个人你也知道,慢热,需要一个熟悉的人引导。既然节目方案是他认可的,那我们这边也希望能够提供最好的配合条件,你看——”
“我考虑一下。”夏方深说。
盛翊看着她,没再逼她。
会谈到此结束,易明会起身送她出门,客气地说了些“期待合作”之类的话。盛翊没有站起来,就坐在沙发上,看着夏方深收拾电脑、背上包、走向门口。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夏方深。”
不是夏导,是夏方深。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外面雨大。”他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水里,“伞拿好。”
夏方深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握着的伞,伞面上还挂着来时的雨水,顺着伞骨的纹路慢慢往下淌。
她没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雨比来时更大了。
夏方深撑着伞走在园区的小路上,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谁在急促地敲鼓。她的步伐很快,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那栋楼。
走到园区门口的时候,她才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心脏跳得很快,快得不像话。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被折了两折的便签,上面的地址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角,墨迹晕开,变得模糊不清。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李瑞打来的。
“喂?”夏方深接起来。
“怎么样怎么样?谈成了吗?”李瑞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好奇。
“方案他同意了。”
“那你声音怎么听起来这么奇怪?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