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家,夏方深对着电脑发了两个小时的呆。文档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光标停在第一行,闪得她心烦意乱。
她太了解盛翊了。
了解他唱歌时喜欢把监听耳机戴在左耳,右耳留一点缝隙听现场返送;了解他录音前一定要喝温蜂蜜水,不凉不烫,四十度刚好;了解他在舞台上看起来游刃有余,其实手心全是汗,下台第一件事是找角落深呼吸;了解他不善言辞,但会把所有想说的话写进歌里。
这些了解,是2018年那个夏天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那时候夏方深二十岁,在《音你而来》做实习导演,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每天跑断腿,被各个工位支使着干这干那。盛翊二十二岁,是参赛选手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在一群十八九岁的小年轻中间显得格外沉稳,也格外沉默。
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选手休息室。夏方深被派去收身份证统一登记,推门进去的时候,盛翊正坐在角落里看手机,戴着耳机,没注意到她。夏方深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抬起头,摘下一只耳机,眼神有些茫然。
“你好,我是实习导演夏方深,来收一下身份证。”她公事公办地说。
盛翊点点头,从钱包里抽出身份证递给她。夏方深接过来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看他本人,没忍住笑了一下——证件照上的他剃着板寸,比现在黑了三个度,像个刚从工地上下来的小工。
“拍得不太好。”盛翊轻声说,语气里居然有点不好意思。
那是夏方深对盛翊的第一印象:一个会为证件照道歉的、安静的、长得很好看的男孩。
后来她才知道,盛翊来参加比赛之前,在老家县城做了两年音乐老师,白天教小孩弹琴唱歌,晚上在酒吧驻唱,一个月工资刚够付房租和吃饭。报名《音你而来》是学生家长怂恿的,说他唱得比电视上那些人好听多了,不去试试可惜了。
“那你为什么来了?”夏方深有一次问他。
盛翊想了想,说:“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
那句话夏方深记了很久。不是“想红”,不是“想出人头地”,只是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人不一样。
实习导演的工作琐碎又磨人,夏方深负责跟的选手刚好有盛翊。早起叫醒、排练盯场、采访对接、生活物料拍摄,事无巨细都要管。盛翊话不多,配合度却很高,让几点起就几点起,让穿什么就穿什么,从不提额外要求,是夏方深手里最省心的一个。
但也是最让人操心的一个。
因为他不会抢镜头。
别的选手对着摄像机恨不得贴上去,盛翊倒好,永远站在最边上,采访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说半个字。夏方深急得直跺脚,把他拉到一边:“你能不能活泼一点?多说几句话?这是综艺,不是歌唱考试,观众要看你这个人,不光是听你唱歌。”
盛翊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然后第二天排练,他对着镜头做了个剪刀手,僵硬得像是被人绑架了。
夏方深在监视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比赛一轮轮推进,盛翊走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远。他的嗓音条件和创作能力逐渐被导师和观众认可,从最初无人问津的角落选手,变成了夺冠热门。
夏方深的工作量也跟着翻倍。每天睡眠不超过四个小时,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靠着咖啡和年轻硬撑。有一次熬到凌晨三点,她趴在选手休息室的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外套,桌边放着一杯水,杯壁还挂着水珠,是刚倒的。
她转头看向休息室另一头,盛翊戴着耳机在写歌,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指了指那杯水,做了个“喝”的口型。
夏方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温的,不凉不烫,四十度刚好。
那是2018年深秋的事。很多年后夏方深想起来,觉得很多事情在那天晚上就已经注定了。一个会在凌晨三点给实习生倒温水的人,能是什么坏人呢。
但她还是没说那句话——你以后一定会红的。
她没说,是因为她隐约觉得,如果盛翊真的红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就会被拉开。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还没开始就要结束。
后来盛翊真的红了。
总决赛那晚,夏方深在后台控制室盯着监视器,盛翊唱完最后一首歌,全场起立鼓掌,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逆着光站在舞台中央,像一棵终于破土的树,挺拔、安静、笃定。
夏方深看着屏幕里的他,眼眶突然就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盛翊就不再是那个会为证件照道歉的男孩了。他会站上更大的舞台,被更多的人看见和喜欢,而她,只是他漫长星途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见证过他的起点。
手机震了一下,是盛翊发来的消息。
“你在哪?”
夏方深没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继续投入混乱的收尾工作中。
二十分钟后,控制室的门被敲响了。
夏方深拉开门,盛翊还穿着演出服站在门口,额头上全是汗,像是跑着过来的。走廊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催他去接受采访。
“你怎么——”
“谢谢你。”盛翊打断了她,声音有点哑。“这几个月,谢谢你。”
夏方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都是工作。”
盛翊看了她几秒,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夏方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想,就这样吧。
但命运没有就这样放过她。
《音你而来》总决赛录完的第三天,夏方深收到一条微信,是盛翊发来的,只有四个字:我到家了。
夏方深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回了:嗯,好好休息。
对话就此中断,像所有工作关系结束时的体面告别。
之后的日子,盛翊签约公司,发单曲,上节目,粉丝从几万涨到几百万,微博热搜上开始频繁出现他的名字。夏方深偶尔刷到,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划过去。
她换了新项目,跟了新团队,认识了新的人,日子照常过。只是有时候凌晨加班,端起那杯速溶咖啡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想:如果是温水就好了。
不凉不烫,四十度刚好。
电脑屏幕突然暗了,夏方深从回忆里抽身出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文档里打下了一行字:
“盛翊是一位兼具创作才华与舞台表现力的唱作人,其音乐风格多元,情感表达细腻……”
她盯着这行官腔十足的文字,觉得自己刚才那些矫情的回忆简直莫名其妙。
删掉,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