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过后,乌云驱散,星月出来了。
暗蓝天幕中,几颗疏星点在一牙儿弦月边,散发出明朗清润的光。弦月,薄得像片梨花瓣,半隐在浅云里,晕出一团乳白色光圈,不刺眼,是那种柔柔的、温存的光,把院里才淋过水的芭蕉叶,和檐下立着的那人,都照得发亮。
宋子衍转过回廊,看见这情状,脚步不由停住。
我为什么要过来?她想着,低头看手中食盒,不禁自嘲起来:好没意思,他饿不饿,与我何干?他怎么样都跟我无关!只是…今晚这一吵,全家上下没一个好脸,若他明日还要发作,说不好连累我跟着看人眉高眼低,倒不如现下送个顺水人情。
再说,趁他失意,我宽慰几句,不过动动嘴皮,他听受用了,也方便日后行事。……对,就是这样。男人嘛,骨子里都虚伪自大,总要女人仰着脸,软语温言地吹捧他、讨好他,让他愉悦,让他满足,他才乐意为人鞍前马后、捞星摘月。……所以,过来是对的。对,他少生些事端,我也省得清净……
宋子衍这样想完,就抬步继续走去。
“才下过雨,站外头不冷吗?”她在他身后说道。
“不冷。”宋灵均转过身,目光往她身上一落,顺便捞起她手,“你穿得倒单薄,手都是凉的。”
“你手热,跟火炭似的。”宋子衍轻轻抽回手,转身进屋,将食盒搁在桌案上。盖子揭开,一缕温热的白气袅袅升起。
“吃点吧,看你晚膳都没怎么动筷。”
宋灵均从衣架上取下披衫。漳绒的料子,洗得有些发软了,还带着他身上常有的淡淡松木香。
“来,披上。”他说着,扫了眼饭菜,唇角不觉勾起:“你晚上也没怎么吃,一道用吧。”
“我在姨娘那用过了,不饿。”宋子衍说。
“那这就是特意为我做的?”宋灵均拉过凳子在她旁边坐下。
“嗯,杳朱吩咐小厨房备治的,说都是你素日爱吃的。”
宋灵均忽然不高兴了,道:“她去找你了?”
“过来送新做的衣裳,就说了会话。”宋子衍嗓音很淡。
“哦?”宋灵均瞧她,“衣裳怎么样?合身吗?”
“还没试。”宋子衍答得简略,余光却瞥见他正盯着自己瞧,眼神跟钩子似的,于是默默添了一句:“料子是好的。……光挂着就看着很好看。……看我做什么?菜要凉了。”
“不急,”宋灵均说,目光仍停在她脸上。
案上点了盏灯,黄黄的烛光晕散开来,使他看清,她眼圈一周的白,不是平素的瓷白,是粉,像春天桃花瓣揉碎了敷上去、带着点潮气的粉。眼尾一笔橘黄,斜斜掠上去,宛若一道凝固的晚霞。她只是自然地一低头,那霞光便跟着沉下去,落进眼里。
宋灵均定定看着,忽道:“下面铺子新制了套胭脂水粉,叫‘晚照辞’,颜色极衬气色,明儿叫人给你送去。”
“我又不怎么用,三姐姐爱,给她送去吧。”
“她自有她的,你不必让。”
“可她的没有我的好。”宋子衍说完,顿了一会,才接着道:“三姐姐是知道的。”
“她知道才好,”宋灵均声音沉了沉,“以后你是她嫂嫂,她是要敬你的。”
闻言,宋子衍眸光黯淡下去。她抬眼望他,问:“我们一定要如此吗?”
宋灵均没答话,只伸出手,宽大的掌心覆在她发顶,不轻不重地揉了揉,跟哄小孩似的。
宋子衍僵着脸孔,一动不动。他遂又俯下身,温热湿润的唇在她鬓角轻碰了下,然后紧握住她手安抚道:“别担心,我会堂堂正正的给你名分。”
“你没必要这样做。”宋子衍说。
“是没必要,还是你不想?”宋灵均定睛注视她反问。
宋子衍眼睫翕动了下,她垂下眸,嗓音听起来仿佛要碎了:“你说过,我拿了你那么多好处,就别想抽身而退。那你为什么还要一边给我,一边又让我记着报恩?”
宋灵均没说话。他目光灼灼凝视着她,就这么凝视着,半晌,才开口道:“因为更怕小栀对我无所图。”
一股沁心香气从窗外浮起,是墙角落里盛开的铃兰花,携着绿草的鲜、夜雨的冷,朝人飘来。宋子衍撇开视线,对着屋外天上飞过的夜鸟说:“别这样看我。”
“小栀,”宋灵均把她脸掰正,“看着我。”
“看着……”宋子衍心里一阵苦涩:“是要我在你面前证实自己是软弱的一方吗?”
“不是。是在我这里,你不用躲。”宋灵均捏了捏她鼻尖:“我不想你回避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想我们俩就是一个人,不藏着掖着。”
“我们是兄妹!”宋子衍气道。
“我们不是。你清楚知道的。”
“可我们都姓宋,只要姓宋,我们就是兄妹。”
她话落,宋灵均冷冷蹙眉。
“很快就不姓了,”他说。
此言一出,屋子里静了下来;夜,瞬间变得岑寂又微妙。过了一会,宋子衍才打破这氛围:“你分府单过,就是为这个?”
“也不全是。”宋灵均答得平静,神色无波无澜。
宋子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片刻后,冷哼一声:“还是和以前一样。”心里算得明明白白,面上不漏半点风声。
“这么说,我变过?”宋灵均饶有兴味问道。
“是。”
“比如?”
“今日在祠堂,你就够刻薄的!”
宋灵均眉峰微挑:“对碍眼的人,不就要以牙还牙,以怨报怨?”
“那我呢?”宋子衍质问:“我是不是也要这样对你?”
宋灵均注视她:“你觉得我碍眼?……你讨厌我?”
宋子衍沉默了。
一缕轻风掠过,送来院里草木的清香,宋灵均嗅着,怀揣起模糊的希望。
“碍眼。”宋子衍跟她良心争辩,语气都愤怒起来:“也讨厌!”
“真心话?”
“一点不假!”
宋灵均笑了,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力道不重,却不容推脱。
“那就好。你嫌我,你厌恶我,你恨我,你怎么样,我都喜欢。”话罢,他又凑近了点,炽热气息喷洒在她面颊上,烫得吓人:“此刻你这么看着我,就很动人。”
宋子衍推他,没推开,便瞪他道:“喜欢?喜欢一个人,是盼着她好。”
“是这样的。”
“可我不好……你也不好……”宋子衍声线颤抖了:“那夜,你要是知道我们如今变成这般,重来一遍,你……还会冲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