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灵均沉闷不语。他思忖了好一会,终于道:“我会让一切变好的。”
宋子衍追问:“就不能放手吗?我再做回你妹妹,你也还可以是我曾经最敬爱的大哥哥,我依然会对你很好、很好。”
宋灵均良久没作声。
四下阒静。倏忽间,夜云散去,明月露出,翠微轩的青瓦上立时铺开一层银粉,仿佛撒了细盐般;宋灵均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我做不到。要我眼睁睁看你相伴旁人,我做不到!”他说话了,一字一句都带着重量,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从我第一次察觉对你有了不一样的心意后,便一直在想,若只是兄长,我日后该怎么去面对你嫁作他人妇、生儿育女。——小栀,我试过的,试过只拿你当妹妹,试过说服自己放手,可只要看见你对别的男人笑、与他们言语,我就胡愁乱恨,分寸尽失。”说着,猛地攥紧她双手,漂亮凤眸直视着她,眼底暗沉沉的,里面浓稠情意宛若湖底疯长的水草,千丝万缕纠缠一起,让人一旦陷入便挣脱不开:“小栀,对我也公平些。我待你如何,你知道的,你也并非无情……既给了我,就不要再予旁人了。”
一番话,宋子衍怒了:“你只想着自己!”
“小栀,”宋灵均坦然迎上她怒目,唇边凝着一抹苦笑,“你我都是一类人,宁己负人也不会任人负己。所以对你,今生今世,我绝不放手。”
宋子衍不想理他了,她抄起酒壶,倒了杯酒,一口饮尽。酒液辛辣,像道火线烧进胃里,她强忍着不适,又续一杯,这时,宋灵均拦住她。
“方才一切,你就当我没问过。”宋子衍面若寒霜:“让我喝吧,你也喝。”话罢给他倒了满满一盏,随后便自顾自饮起来,又一面咕哝,“吃醉了酒,日子倒也好过了。”
片刻功夫,宋子衍的神思在酒劲中颠荡起来。
她想起过去青衫镇的日子,那时杜姨娘还是宋微尘养的外室,但她肚皮争气,只三个月便有了身孕。郎中诊出是个男胎,宋微尘知晓后,满心欢喜,当即允诺要抬她做三房姨太太。
从定下名分到轿子来接,足足隔了两月,这当中发生过什么,宋子衍不清楚。
她只记得,宋家管事来送彩礼时,左右邻里,有提鸡的、有驮米的,还有用红布盖一篮子鸡蛋的,都凑上门来道贺。众人挤在那窄小的破落屋子里,嗡嗡嘤嘤,比戏台上还热闹。
宋子衍一句也没听进去,两眼只直勾勾盯着间壁郑婶娘女儿手里的草编山雀。郑婶娘瞧见了,忙喊道:“快给妹妹顽会。”
那女孩不依,婶娘便假意拧她耳朵,嗔怪道:“小婢养的,越发小气了。”
女孩眼圈红了,嘴一撇,尖声嚷道:“才不给她!她又不是我妹妹,她只是个没爹的野丫头!”
一屋子笑声霍然停歇。
郑婶娘挂不住脸,打了下她胳膊,夺过山雀,塞宋子衍手里,又转头向杜姨娘赔不是。
杜姨娘勉强干笑,郑婶娘遂一把搂过宋子衍,面上一副慈爱的笑模样:“我们妍栀往后可是大官人家的千金了,瞧这眉眼,多俊,多水灵……”
宋子衍没说话,她捏着那只山雀,草茎扎到手心,也不觉疼。
几日后,宋家一乘软轿将杜姨娘抬走,却不知为何,宋子衍被留了下来。姨娘给郑婶娘送去好些银钱,说那头安顿妥当,便差人来接。郑婶娘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喜得眉花眼笑,忙不迭应承下来。
但一日过去,三日过去,十日过去,转眼半月,了无音讯。
郑婶娘脸色渐渐不好看起来,指着宋子衍阴阳:“攀了高枝,就把个累赘这么丢下,当我开善堂的?哪有闲钱养。”
她女儿也有样学样,嘲道:“还真当自己是小姐不成?也不看看有无那福气!”说罢,自榻上扯过条薄褥,扔宋子衍脚边,“睡地上,别弄脏我床。”
宋子衍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过夜,只觉这日子,比从前没米下锅时还难熬。她日夜盼望姨娘来接,又焦虑姨娘真不要她了,一颗心像被丢进慢火里,反反复复煎着。好在,一月后,宋家派人来了。
入府不久,她便改名为宋子衍。
然宋子衍处境比李妍栀更艰难。
在府里,出于泛泛的情意和一点怜悯,宋微尘待她还不错,但仅限于无关痛痒的问候。
杜姨娘有孕,身子不爽利,无暇顾及她,只交由下人照料。然阖府上下,主仆尊卑,界限分明,只有宋子衍,主子不是主子,奴才又不是奴才,地位尤为尴尬。
众人待她十分随意,仿佛一件熟知的器具,和善言行里含着轻慢;而两个姐姐,宋子文宋子云,则是明目张胆、毫不避讳地欺负。她们当面讥诮她“乡下丫头,眼界窄,不识礼数”,又或往她新裁的衣裳上泼墨。坐馆听学时,宋子衍总是找不到书,急得满头大汗,子文子云就在一旁悠闲玩笑道:“许是它自个儿长脚跑了罢。”
有一回,三人在后园里遇见。宋子文使个眼色,贴身侍婢兰儿便无心地腿一伸,宋子衍狼狈跌在地上,摔得结实。
“走路不长眼么?”宋子文声音从上方飘下来,凉飕飕的:“还是说,天生就上不了台盘?”宋子云半弯着腰,笑得花枝乱颤:“瞧瞧她这模样,真像只翻壳的蠢鸭子。”
宋子衍的手肘擦过尖锐碎石,疼得眼里汪出泪,她低声朝宋子云喊了句三姐姐。
宋子云脸上笑意骤敛,嫌恶道:“谁是你姐姐?别胡乱认亲!”宋子文亦在旁帮腔,说若再敢乱叫,便让人打烂她的嘴。
两人不许她喊姐姐,更不准她唤宋灵均大哥哥。
宋灵均也不喜她,但他矜贵,不动手动脚,只冷眼旁观。有一回在学堂,宋子衍不慎碰着了他肩头,给吓一跳,慌忙低下头,缩着脖子,不敢出声,连气都不敢喘。
宋灵均立在跟前,日光穿透明瓦窗格,将他一道影子拉得修长,不偏不倚,恰好把她整个人笼罩住。他一言不发,目光沉沉盯着她。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宋子衍心里怕极了,掐着指尖壮胆,才敢抬起小脸,怯生生地,宛若受惊雏雀。顾忌着宋子文宋子云在旁,她只得嗫嚅着、含糊唤了一声:“……云卿哥哥。”
宋灵均见状,只觉愚不可及,连句场面话都不会讲。
宋子衍又偷偷掀起眼皮,二人视线猛然相撞,她一下子看清了他眼神——漆黑凤眸里并无怒意,亦无厌烦,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轻蔑,好像…她是什么脏东西,沾一点都污眼。
宋子衍忽然明白了,宋子文宋子云当她是没出息、无足挂齿的低贱对手,而宋灵均,压根不拿她当人。那比鞭笞还要痛的目光,见多了,惧意便生了根。后来,她算计两个继姐争执、坠湖,偏又被他亲眼目睹,那股惧怕就随之攀到了顶峰。
当时,宋子文和宋子云在水里乱呼大叫,水花拍得噼里啪啦飞溅;宋灵均静静站在湖对岸,他仿佛什么都未听见,锐利眸光越过水面喧嚣,稳稳落在宋子衍身上。
四目相触。
宋子衍心口一紧,浑身力气瞬间空乏了。
坏了。他看见了。
他全看见了。
到夜里,后宅院乱成一团糟。主屋内,二小姐与三小姐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哭得撕心裂肺。郎中被连夜请入府诊治腿伤,桂翠芳急得打转,厉声责问随身的人都怎么伺候的,宋微尘更是罕见地动了怒,将所有跟从的奴仆一一动了家法。一时间,院里打的、跪的、求的、哭的,沸反盈天,整个府里闹得鸡飞狗跳。
宋子衍独自待在房中,盯着窗纸上移来晃去的灯笼光影,彻夜未眠。
她脑中乱哄哄的,不停猜想,宋灵均会如何告发自己,然后…她会被赶出宋府,一无所有地流落街头。
宋子衍辗转反侧,焦灼不安。
她在等,等悬在后脖颈上的刀落下来。
可一夜过去,风平浪静。
宋灵均没说。什么都没说。
起初,宋子衍心里一阵暗喜,这暗喜之中又掺着侥幸与卑劣,但接着,她反复咀嚼、思虑此事,开始觉得这种未知的沉默,比当场揭穿、痛打她一顿还令人惶恐。
此后的夜里,宋子衍总睡不踏实,一闭眼,宋灵均那双幽深狭眸便浮上心头,黢黑黢黑的,像口废井,不知道里面是水,还是水鬼。
……
宋子衍对待宋灵均的态度显然变了,昔日是戒备、害怕,如今又添了怯弱的讨好。每回私下遇见,宋子衍总是抢先挤出笑意,眉眼弯弯,漾着水光;施礼问安时,她嗓音会放得又轻又软,胜过春日最娇柔的柳絮。
但宋灵均依旧又冷又硬,宋子衍所有小心翼翼的讨好,投在他那里,如同打在一团棉絮上,不见半分回应。她愈是低微,他面上霜色愈冷,屡屡受挫下,宋子衍对他的畏怯与日俱增。
这情形一直捱到王夫人病重,宋灵均整日侍奉在榻前,端汤奉药,见不着人,宋子衍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不必再战战兢兢地示好,也不用提心吊胆地揣摩他心思,宋子衍的天地仿佛云破日出,连穿过枝梢的风,都变温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