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这日晨起,各院就在烧苍术、洒雄黄,并于门首插上五端,寓意招福除祟求平安。而内宅,上下年轻媳妇丫鬟无不换上鲜亮衣裳,三位姑娘亦着了过节才穿的珍珠汗衫。
辰时三刻,正厅乌压压跪了一地人。
公子姑娘们先依序向老爷主母施礼问安,再是他们兄弟姊妹间彼此赠礼道贺,最后阖府仆从收拾齐整,列队磕头接赏。府门外,礼车一辆接一辆,分头送往京中各世交府上。
整个上昼,宋府喧闹的像一锅沸水。却是午后,天色忽转,晴光敛去,淅淅沥沥落起雨星子,直至薄暮方歇。
雨一停,宋子衍便换了身月白素绫裙,来到祠堂。
此时,正值掌灯时分,只见祠门大开,堂上堂下,廊庑内外,灯烛如龙,庭燎高烧,照得里外通明,比白日还要亮上三分。堂中神龛内供着宋家祖宗牌位;龛下设一长案,铺着红帷,中置香炉,左右烛台花觚对称而立。案前便是供桌,整齐摆着三牲、果品、酒醴;桌下火盆烧得正旺,有管事在将金银纸锭并柏木枝投进去,声音毕剥毕剥地响。
宋子衍到了没一会,人都陆续来齐,清一色素服,依着男左女右规矩,分列两旁,鸦雀无声。
屋内肃穆一片。由长子宋灵均出列,先为案上碧玉爵杯斟满酒,一一奉给众人。
大家各执一杯,安静等候。忽然,院外“咚”地一声炮响,紧跟着爆竹骤鸣,震耳欲聋。祭礼开始了。
众人举杯,齐齐对着神龛一敬,这时,堂右的执事“铛——”敲响钟磬,大家闻声便全部跪下,三叩首。礼毕,起身,仆役忙上前撤去旧拜垫,另换新的。随后,管事捧上一匹锦帛,宋微尘亲手接过,送入火盆。火光一盛间,磬声复起,众人遂又跪下,一磕二磕三磕,礼成。
一切完毕后,因王夫人忌日,晚辈还要另向她祭拜。却在宋灵均正要上香时,身后突然传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是从胸腔深处溢出,忍了许久才出口的。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桂翠芳以帕掩口,眼圈泛红。见状,旁侧的杜姨娘立时露出古怪相。
桂翠芳望着王夫人灵牌,哽咽道:“大姐姐你泉下有知,看见今日这般光景,也该欣慰了。”说着,拿手帕虚虚按了下眼角,继续道:“从前在日时,你最挂心的便是两个孩子。如今灵均已做了官,仕途顺遂,人物又体面,云儿也出落得聘婷玉立,水葱似的,眼看就要许人家了……姐姐啊,你盼的都应了,偏是你自己……唉,没福气看。”
说到此,她泣不成声;祠内外陷入死寂。
桂翠芳平复了一下,又道:“微尘,近来我夜里总睡不安稳,老梦见大姐姐。梦里她还是病中的样子,瘦得可怜,拉着我的手不放,嘴里喃喃的,我也听不真切。醒来就想,莫不是我有哪里没做好,惹她魂儿不安。思来想去,只怕是这许多年,没能为她添上一炷香,她心里怨我呢。”
闻言,宋微尘了然,疲倦地阖了阖眼,长嗟一声,对宋灵均道:“灵均,让你桂姨也上柱香吧。——逝者已去,活着的人,何必把心结系死?”
宋灵均听了,都懒得敷衍,只将香插|入炉中,动作不疾不徐。他甚至没回头,冰冷拒绝了。
气氛瞬间凝滞。
“灵均……”桂翠芳颤声喊道,神情极委屈无措。
堂中无人说话;柏木枝烧得兹拉兹拉响。
“大哥哥,”宋子文这时跳了出来,质问:“主母好心好意,为何就不许她拜?”说着,目光叱向杜姨娘和宋子衍,语气不屑又愤怒:“她们都拜得,我不信难道我母亲还比不上她们?!大哥哥,你这是……不公道。”
她话刚落,宋子云冷笑道:“二姐姐,你这话讲得奇。什么原因,你们心里当真不明白?”
杜姨娘嘴角微翘,装跟着劝道:“唉,都是一家人,何苦来呢,非要闹得这样生分。”
“你——”宋子文瞪着宋子云,脸都恼红了,正欲反唇相讥。
“够了!”宋微尘满面怒容,“都给我住口!我还在这呢,由不得你们放肆!”
斥罢,他走近两步,到了宋灵均跟前,怒气泄去,换上一副颇为艰难的神情:“灵均,这都过去多少年了,还要计较到什么时候?就当……就当为了爹的颜面,允你桂姨拜了这回,了却心愿,也就是了。”音落,不等人说话,便叫桂翠芳上前来,磕头敬香。
桂翠芳站着没敢动,只斜觑着眼,悄悄瞟宋灵均,宋微尘见了,一下子动起气:“我说的!谁敢拦,便是与我过不去!”
听言,桂翠芳似惊吓住,反倒退一步,抹着眼泪道:“微尘,这如何使得?灵均不情愿,还是……不强求的好。算了吧,我只当与从前一样,在心里拜一拜,大姐姐在天有灵,是知道的。我这番心,尽到了也就是了。”
话罢,屋里那点刚被她哭声搅动的活气,登时消散。夜,仿佛死了,四下一片阒寂。
宋灵均仍背对着众人,身姿挺立,宛若一株孤峭青松。宋子衍朝他望了望,过去那些发了黄的旧事又在心头浮起。
当年王氏下葬,白幡翻飞,遮天蔽日,就像下了一场太久的雪,然后人人怮哭,哭得喊爹喊妈喊天爷,只有宋灵均,静静在那跪着,如一尊雕像,身着重孝,一双黑眸熬得通红,跟浸了血似的。
他一直那么沉默着,直到桂翠芳上前哭灵,突然就发起疯,猛地扑上去,两手拼命揪住她衣襟,死活不让靠近。
桂翠芳哭喊起来,宋微尘在招待孝客,见了先是惊,后是恼,指着宋灵均连声骂“孽障”,又命人按住他。仆妇、小厮便一拥而上,如狼似虎的,掰手、拽腿、拉扯、推搡,场面顿时一塌糊涂。
宋灵均孝帽打飞了,衣裳扯得歪斜,供桌上的长明烛撞翻,滚烫蜡油溅一脸,总之闹得不可开交,末了是王家人站出来,冷言质问宋微尘从前求亲时,在王家的承诺。宋微尘支支吾吾,到底没脸,便由着王家舅老爷做主,立下约定,桂氏不得祭拜,双方就都各退一步,这才完事。
桂翠芳因此成了满燕京的笑话……
宋子衍正暗想着,宋灵均缓缓转过了身,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冷。
他目光先是在宋子衍脸上停了停,随即把满屋子人扫了一遍,却偏不看桂翠芳,说道:“桂姨娘,你应当知,不允你拜,并非谁存心为难,而是为防着你恶心人,污了我母亲的清净。——当年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你却偏要一而再、再而三,当着阖府上下,猫哭耗子惺惺作态。这究竟是演给死人瞧的,还是做给活人看的,在场除了你,怕是再没有糊涂的了。你若果有真心,怕我母亲地下不安,大可趁着无人,去往她坟前,磕头请罪,便跪上几日,也没个鬼魂与你理论。”
此话一出,桂翠芳脸唰地惨白,“灵均,你、你怎么能……如此不近人情?”
宋灵均对她还是不瞅不睬,他看向宋微尘,声音依旧平直,不急不缓:“父亲,王家老舅爷的话,犹在耳边。——当年怎么定的,就怎么来。”
宋微尘霎时面色铁青,但自知没法子奈何,气得当场拂袖而去。
*
祭礼办完,晚上还有个“团圆家宴”。宋子衍便又回到绣阁,换了身常服,就径直往正厅来。
从北绣阁方向过来要先经过内厅,内厅背后有扇宝瓶门,从那出去才是正厅。
此时,正厅里人来人往、光影浮动,内厅倒安静,只两个小童在清理熏炉里的香烬。宋子衍穿过内厅,正要从宝瓶门出去,宋灵均却迎面走了进来,把路堵住。
见状,宋子衍脚步一滞,心奇道他竟来了,祠堂里闹得那般难堪,还以为他又会跟往年一样,寻个公事由头不去,省得大家饭都吃不好。如此想着,她就看他一眼,随后低下眸,敛衽行礼,“大哥哥。”
“四妹妹,”宋灵均望她的目光一动不动。
院外风声忽起,飒飒的,带着雨后的湿润刮过廊庑灯笼。晕光晃起来了,晃在宋子衍脸上,像一捧水,怎么也盛不起来。宋灵均心里动了下,冷不冷?视线上下扫她一眼,浣花锦的衫子和一袭凤尾裙,料子有点薄。他暗想着,开口道:“妹妹送的节礼,我收到了。”
“是吗,”宋子衍抬起眼帘瞧他,“我备的仓促,还不知道合不合心意呢?”
宋灵均微微挑眉,想起早上打开那个礼盒,里面是空的。
真是坏妮子,他嘴角延出笑,有点意味深长道:“合心意。”
宋子衍微妙地点了点头,“我想是应该合心意的。”
这时,厅外一群仆妇端着酒菜鱼贯而过,衣裙拖在地上发出窸窣声响。二人便都住了嘴,心照不宣彼此对视,待人群走远后,屋里反比先前更静了。
宋灵均向前跨了一步,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将宋子衍全然笼罩的瞬间,他闻到了她身上熏香,甜甜暖暖的,宛若晒在日光下慵懒摊开花瓣的栀子,带着安抚的意味。宋灵均原本心里那点烦躁与不痛快,都给这香气熨平了。
“听云儿说,”他道,嗓音温柔,“你给她做了个香囊。”
“端午系香囊,图个吉利。”
“既然吉利,那我也讨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