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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黄昏时分，宋灵均从衙内归来，宽去大衣服，换了身常服，进去书房继续办公。

福生趋步跟在身后，呈上一份册子，“公子，这是新抄录的。”见宋灵均信手翻开，又道：“那支花树珠钗，是去年八月底登记上册的。当时户部尚书孙仲合的岳母八旬大寿，咱们家也送了赍礼，后来孙夫人回礼，内中便有两支上品珠钗，老爷全赏给了静水榭。”

宋灵均听了没则声，目光落在“银镀金蓝料珍珠合欢钗”字样上，心思沉沉。

去岁动身南下前，圣人曾暗中传唤过他一次。原是宫中刘妃娘娘使用玉容散敷面后，贵体竟起出大片红疹，经太医诊断，是假珍珠粉刺激到肌肤的缘故，而那一批次御珠正好是岭南当局上贡的。

对此，圣人没有大肆声张，只命他借调查门进喜一案作掩护，暗中寻访，看到底是何人在鱼目混珠。

宋灵均翻了一页册子，八月，时间对得上。

他在岭南了解过珠集市的情况。当地采珠季多在五月，经净洗、晾晒、甄选多道工序后，次月运启上路。从南往北，惯以漕运为便，水驿相接，正常两个月就能抵达燕京。途中为严防私贩，都由珠纲队【1】全程监押。

直系负责，没人胆敢在这中间耍猫腻。

那就只能到了地方动手。

常人畏法而敛，权臣却恃势而纵，宋灵均清楚，敢将主意盘算到圣人身上，朝中也就只有张国舅那一干人。

贡珠到了京中，先由户部接收，清点无误后，再御前验珠——内务官员现场分类，莹白如玉的，不消说上等，微有瑕疵泛黄，可做赏赐品或制药，余下不合格者，全部退回重采。

但杜姨娘那支，硕大圆润，光映生晕，品质决不次于御用珠。

想到此，宋灵均问：“既有两支，怎另一支不取了来？”

“因为，姨太太给了四姑娘。”福生回话。毕竟是北绣阁，他不敢鲁莽。

宋灵均阖上册子，“也罢，你继续去盘查当日的验珠匠人，有异样立刻上报，但切莫泄露风声，打草惊蛇。另外，叫阿荦去趟码头，那批贡珠泊岸时，经由何人之手、存放何处、如何看管，所有细节我都要知道。”

福生应喏，轻声退下。

这时门房来报，秋瑾求见，宋灵均让叫进来，不一会便知道了上午那番闹剧，听到四姑娘还罚跪在祠堂，手中茶盏重重磕向桌面。

桂翠芳明知是他解了杜姨娘的禁足，却仍要为难阿衍，霎时心中甚怒，忍气从暗格间取出膏药，正要吩咐秋瑾，福生又走进来，眼神踟蹰不定。

宋灵均便问什么事。

“下面才截到的……观林的信。”

宋灵均神情微动，接过来拆开，里面写着退婚一事已知晓，他为母亲的失态致歉，说不介意养女身世，会想办法解决，劝慰保养身子勿要伤感……

他一行一行地看，最后扫到落款“林哥哥”，嗤的冷笑，甩在案上，一股无名火蹿起。

屋中气氛登时诡谲又瘆人。

福生轻掀眼皮瞥眼公子，心道这观林着实不知好歹，顺顺当当退亲岂不好，净作孽折腾人，累我撞这霉运，又想公子当初在外省念书，脾气极为冷戾，同窗中无一人敢得罪，如今做了几年官，性子看似有所收敛，越发沉得住气，实则相较从前，是更心狠手辣……唉，不知那小子能斗得几回合。

另一边，秋瑾亦战兢兢等着，半盏茶后，大公子终于开口，声音喜怒不辨：“她跪了多久？”

“有大半日了。”

宋灵均沉默，半晌才道：“你就去接她，月桂堂那我去应付。——这药需加热厚涂，早晚两次。”

秋瑾应着，拿上药，刚走到门口，宋灵均又叫住她。

于是掉转回来，就见公子抬起下颌冲那信点道，嗓音森寒可怖：“把这带上，交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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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空旷，冷风疏疏，吹得浓烈香火味四处弥散。

宋子衍跪在拜垫上，双膝早已麻木无所知觉，看着面前一排又一排跟自己没任何关系的祖宗牌位，心中好笑。

这么多年，她一直渴望有个家，她为这个念头而活，但在宋府，她只能为活着而苟活。

桂翠芳嫌恶她，宋子文宋子云看不起她，宋微尘知道她日子艰难，但视而不见，只有姨娘心里有她，可又把更多的偏宠、关爱都给了弟弟。

宋子衍眼角不觉滴下泪，想到颖哥儿会牵住自己衣角，说姐姐最好，最喜欢姐姐，僵硬的心才涌出一点悸慰。她闭起眼，擦掉泪，脑中闪过宋灵均的脸。

大哥哥，一个极度危险的人。过去自己在无数次取悦他的同时，不仅看见了笑，还有眼底的阴狠。

但这点整个宋府都知，只是宋子衍更为了解。

如此想着，她痴痴笑了，真好，一屋子都是假仁假义的货色。

可她还是好痛。

她憎恨这无能为力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境地，她厌恶那些与人往来时的尔虞我诈，她更气愤寄人篱下巧言令色的自己。而且，宋子衍第一次发觉她好贪婪，譬如此刻，身上每一滴血、每一块骨肉都仿佛在煽动叫嚷——我也要独一无二的偏宠，要不容置喙的首肯，要芸芸众生中只一份的珍视宝贵。

宋子衍哭了。

泪眼朦胧中，她看见观林，那个逆流冒雨扶她，说陪她等，说必事事以她为先，说倾心要娶她的少年郎。

他真的好，然她不能嫁。

一个不接待自己的家族，若选择委曲求全过门，那便是糊了泥、中了恶往火坑里跳。宋子衍指甲抠进皮肉，一遍遍思忖，怎么办，她该如何走，才得自由快活……

迷择之际，忽听“吱”地一声，祠门被打开，春杏秋瑾走进来。

“姑娘，”

春杏将她扶起，秋瑾屈身要看膝头，宋子衍牵起她：“无碍。还没到十个时辰，大公子让你们来的？”

秋瑾迟疑了下才点头，随后从怀里掏出信，“观小公子的。”

宋子衍忙接过拆开，读了一遍又一遍，心情悲喜交加。

秋瑾盯着她如玉的侧脸，见那眸中显然有光燃起，心头忐忑不止，却无法开口，终是默叹一声，我的姑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