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海城的雪彻底停了,可凛冽的寒风却丝毫未减,气温一路跌至零下。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瑟瑟发抖,街道上的积雪被行人踩实,结成一层光滑的冰,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透着刺骨的寒意。
教室里却暖意融融,中央空调嗡嗡地运转着,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模糊了窗外的萧瑟,也隔绝了外界的寒冷。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握着笔的手微微用力,指尖因为长时间发力而泛白,正专注地演算着一张数学模拟卷。
她的左手边,堆着一摞已经做完的物理和化学卷子,卷边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和修改痕迹;右手边摊着一本翻得卷边的英语单词本,书页上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重点单词被反复圈画,边角处还写着易错拼写;桌角的位置,放着一本被翻得有些破旧的《文言文全解》,扉页上,还残留着陆则当初给她标注的重点,字迹遒劲有力,清晰依旧。
从早上六点半踏进教室,到现在下午三点,整整八个半小时,她除了上厕所,从未离开过座位半步。早饭是在路上匆匆啃完的面包,干硬的面包渣卡在喉咙里,她也只是喝一口温水咽下去;午饭是周晴帮忙带的盒饭,她只用了十分钟,狼吞虎咽地吃完,连味道都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又立刻埋头钻进了题海,仿佛多浪费一秒钟,都是对时间的亵渎。
“晚晚,你这样真的不行。”
周晴第N次悄悄凑过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满是担忧和无奈:“你已经连续三天只睡四个小时了,昨天晚上我起夜,还看见你房间的灯亮着。再这样熬下去,身体迟早会垮的,到时候别说学习了,连正常上课都成问题。”
夏晚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笔尖依旧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滑动,演算的步骤工整而清晰,没有一丝停顿。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像一张杂乱的网,眼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嘴唇因为长时间缺水而干裂起皮,嘴角还沾着一点淡淡的墨渍;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宽大的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她的神情,却异常平静。
不是那种死气沉沉、毫无生气的平静,而是一种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平静。像一个走在悬崖边上的人,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未知的前路,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所以反而卸下了所有的胆怯和犹豫,只剩下一往无前的坚定。
“这道题,你帮我看看。”夏晚终于停下了笔,缓缓抬起头,把卷子轻轻推到周晴面前,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我算了三遍,答案都对不上,不知道哪里出错了。”
周晴低头看去,是一道复杂的导数综合题,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字迹工整却带着一丝疲惫。她仔细看了一遍,发现夏晚的解题思路很清晰,逻辑也没有问题,只是在最后一步代入积分上限时,不小心把2写成了3,才导致整个答案出错。她拿起笔,在错误的地方圈了出来,耐心地帮她重新演算一遍:“你看这里,积分上限代错了,应该是2,你写成3了,所以最后结果才不对。”
夏晚盯着那个圈出来的错误,愣了几秒,随即恍然大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她拿回卷子,拿起笔,重新计算,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步骤都反复核对,生怕再出现一丝差错。这一次,答案终于和标准答案完全一致。
“谢谢。”她低声说道,声音依旧沙哑,说完,便又低下头,继续攻克下一道题,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周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混杂着佩服、心疼、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她认识夏晚快十年了,从小学到高中,她们一直是最好的朋友。以前的夏晚,是个骄纵任性、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逃课、逛街、买名牌包、和父母吵架,活得张扬又肆意,从来不知道“努力”两个字怎么写,也从来不会为了任何一件事,委屈自己半分。
可现在呢?
现在的夏晚,像变了一个人。每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就准时出现在教室;晚上十一点,直到教学楼熄灯,才拖着疲惫的身影离开。课间十分钟,别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打闹、放松休息,她却趴在桌子上,要么默写公式,要么翻看错题,连抬头的时间都吝啬给自己;午休时,别人趴在桌子上睡觉,她却躲在教室的角落里,埋头做卷子、整理笔记,常常忘了吃饭;周末,她不再和朋友逛街、聚会,而是全天泡在市图书馆,从开馆到闭馆,除了吃饭、上厕所,其余时间,全都沉浸在学习里,一刻也不停歇。
她不再化妆,不再精心打理头发,不再买新衣服。身上永远穿着最简单的校服,背着最旧的书包,用着最普通的笔,脸上没有任何修饰,只剩下疲惫和坚定。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学习这一件事,枯燥、乏味,却又支撑着她,一步步往前走。
有人说,她变了。
可周晴知道,她不是变了,而是长大了。
是被现实的挫折,被陆则的冷淡,被心底的不甘,硬生生逼着长大了。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意撒娇、肆意挥霍时光的大小姐,她终于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也终于愿意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拼尽全力。
“晚晚。”周晴沉默了很久,终究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表哥说……陆则已经提交出国申请表了。”
夏晚的笔尖,瞬间顿住了。
黑色的墨迹在洁白的草稿纸上晕开一小团,像一朵小小的、冰冷的黑色花朵,刺得人眼睛发疼。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顿了半拍。但仅仅过了几秒,她就又稳住了心神,指尖轻轻动了动,继续往下写,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失误。
她没有抬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周晴说的,是一件与她无关的小事。
“哈佛医学院,骨科,全额奖学金。”周晴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愈发不安,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小心,“明年六月就走。苏蔓也提交申请了,报的是心内科,以她的成绩,应该也能被录取。他们……他们应该会一起走,一起去哈佛,一起在美国读书。”
一起走。
去哈佛。
去美国。
去那个她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触及的世界。
夏晚盯着纸上那团晕开的墨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底的情绪从最初的刺痛,慢慢变得平静,再到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然后,她拿起修正带,很仔细、很认真地涂掉那团墨迹,一点点,不留一丝痕迹,再重新写下正确的步骤,动作缓慢而坚定,像在亲手抹去心底的不甘,又像在重新拼凑起心底的希望。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坦然,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你知道?”周晴愣住了,脸上写满了惊讶,“你怎么会知道?我也是今天才听我表哥说的。”
“嗯,猜到了。”夏晚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玻璃窗上的水雾很厚,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只能看见一片朦胧的灰白,像她此刻的前路,迷茫,却又藏着一丝微光。“他那么优秀,哈佛一直是他的目标,去哈佛是理所当然的。苏蔓也很优秀,成绩和他不相上下,和他一起去,也是应该的。”
她说得很平静,很坦然,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没有嫉妒,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可周晴却清晰地看到,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那是她藏在心底的卑微欢喜,是她小心翼翼的期待,是她以为只要拼命努力就能靠近的希望。但很快,那些破碎的东西,又被一种更坚定的力量重新拼凑起来,闪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那是不甘,是倔强,是不肯认输的决心。
“晚晚,你……”周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她,眼里满是担忧。
“晴晴,你说,”夏晚突然转过头,目光紧紧盯着周晴,眼睛亮得吓人,像黑暗中燃烧的火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哈佛难考吗?”
周晴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看着夏晚亮得惊人的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晚晚,你……你想干什么?你不会是想……”
“没什么,就问问。”夏晚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疲惫,眼角的细纹因为笑容而愈发明显,可那笑容里,却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我就是想知道,我要多努力,才能配得上他一点,才能离他近一点。”
“晚晚,你别傻了!”周晴急了,一把抓住夏晚的手,她的手很凉,带着一丝颤抖,“陆则要去的是哈佛医学院!那是全世界最好的医学院,录取率还不到5%!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那是天才中的天才,才能考上的地方!你现在的成绩,连国内的重点大学都悬,更别说哈佛了!你这不是在努力,你这是在自寻烦恼,是在伤害你自己啊!”
“我知道。”夏晚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丝毫动摇,“我知道我笨,我知道我现在的成绩很差,我知道我和哈佛之间,隔着万水千山,我知道我这辈子,可能都考不上哈佛。可是晴晴,我想试试。”
她看着周晴,眼睛很亮,很干净,像被雪洗过的天空,没有一丝杂质,只有纯粹的坚定和倔强:“我想试试,看我能走多远;我想试试,看我拼尽全力,能不能离他近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哪怕我最后还是会失败,还是会追不上他……可是我想试试。我不想留下遗憾,不想以后回想起来,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拼尽全力。”
周晴看着她,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突然说不出话了。她想起小时候,夏晚学骑自行车,摔了无数次,膝盖磕破了,手擦伤了,哭得满脸是泪,膝盖上的伤口渗着血,可她就是不肯放弃,一边哭,一边爬起来,非要学会不可。那时的夏晚,也是这种眼神——倔强,不服输,哪怕头破血流,也要往前冲,哪怕希望渺茫,也不肯轻易放弃。
原来,她一直都没变。
只是,她长大了。她不再是为了一时的赌气而坚持,而是为了心底的喜欢,为了自己的未来,为了那份不甘,拼尽全力去坚持。
“好。”周晴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眼圈已经红了,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支持你。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不管是查资料、找习题,还是陪你去图书馆,我都陪着你。”
“谢谢。”夏晚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真实,像冬日里的一缕暖阳,驱散了些许疲惫和寒凉,“不过不用了,我想自己来。”
她想自己来。
用她自己的方式,走她自己的路。用她自己的努力,去靠近她想要的人,去追逐她想要的未来。
哪怕这条路,很难,很苦,很孤独;哪怕一路上,会遇到无数的挫折和困难;哪怕到最后,她还是会失败。
但至少,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是她拼尽全力去走的路。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不会后悔。
放学后,夏晚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市图书馆。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每天放学后,在学校多学一个小时,然后去图书馆,待到闭馆,才拖着疲惫的身影回家。
图书馆里很安静,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淡淡味道,让人静下心来。夏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卸下书包,摊开书和卷子,立刻投入到学习中,没有丝毫停顿。
她今天的目标很明确:做完一套数学卷子,一套物理卷子,背完一百个高频英语单词,整理完今天所有的错题。任务很重,哪怕是以前的学霸,也未必能完成,可夏晚却习以为常。这一个月来,她每天都是这么过的,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不知疲倦,不知停歇,只知道拼命学习,拼命往前跑。
做到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时,她卡住了。那是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题型很新,她从来没有见过,题干很长,知识点也很杂,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她咬着笔杆,眉头紧紧皱着,眼神死死盯着题目,脑子里飞快地转动,回忆着陆则之前给她讲过的知识点、公式和解题思路,试了好几种方法,都没有头绪,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最后都被她划掉,变得一片狼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从最初的浅灰,变成了深黑。图书馆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偶尔传来翻书的轻响,显得格外安静。夏晚依旧在和那道题较劲,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也没有察觉,只是死死盯着题目,不肯放弃。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急躁。她把题目重新读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把题干中的关键信息圈画出来,一点点拆解。然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慌忙从书包里翻出陆则之前给她整理的笔记,快速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