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则离开后的那个晚上，夏晚哭到了凌晨三点。
她趴在书桌上，脸深深埋在臂弯里，肩膀不受控制地一抽一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浸透了衣袖，洇湿了桌面。桌上摊着那张印着387名的成绩单，鲜红的数字在昏暗的台灯光线下，像凝固的血，刺得她眼睛发疼，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说“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说“我很失望”。
他说“补习暂停”。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盘旋，一遍又一遍，凌迟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她抬手按住胸口，那里疼得厉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连喘口气都觉得艰难。
是啊，她就是个废物，是个扶不起的学渣，是个怎么拼尽全力都考不好的笨蛋。她配不上陆则每周十八小时的辛苦付出，配不上他熬夜为她整理的错题集，配不上他眼底曾经闪过的那一丝期待，更配不上那个站在云端、即将奔赴哈佛的耀眼少年。
她只能站在387名的泥泞里，远远地仰望他，看着他的世界光芒万丈，看着他即将走向她永远也够不到的远方，然后，一点点消失在她的生命里。
真可悲。
真可笑。
夏晚哭着哭着，突然停住了。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桌角的小镜子上——镜子里的女孩，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通红，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狼狈得像一条被遗弃在雨夜里的丧家之犬。
这就是她。
这就是夏晚。
一个只会哭、只会抱怨、只会自怜自艾，连努力都换不来结果的废物。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底的模糊渐渐清晰，久到心底的绝望慢慢被一股不甘取代。然后，她撑着书桌，慢慢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刺骨的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冷水顺着脸颊滑落，冻得皮肤发麻，却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却眼神渐渐坚定的自己，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能让他看不起，不能真的活成他口中“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的样子。
她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伸手拿起那张被揉得有些褶皱的成绩单，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平，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刺眼的数字。数学78，物理52，化学48，英语102，语文132——物理和化学的分数，连及格线都没到，像两个响亮的耳光，扇在她的脸上，也扇醒了她的麻木。
她拿起红笔，在物理52分和化学48分的上面，重重地画了两个大大的圈，红痕深刻，像是要刻进骨子里。
这是她的耻辱。
也是她的起点。
夏晚深吸一口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对着成绩单，对着自己，轻声却坚定地说：“从今天起，我要拼命。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做，拼了命地……配得上他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她的努力，哪怕他很快就会奔赴哈佛、奔赴美国，奔赴那个她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世界，哪怕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过除了家教与学生之外的任何可能。
但至少，她要努力。努力证明自己不是废物，努力考上大学，努力变得优秀，努力让他，至少不要再那么失望。
从那天起，夏晚真的开始了一场近乎自虐的拼命。
她没有告诉父母补习已经暂停的事，只是找了个借口，说陆则最近忙于毕业论文和哈佛的相关事宜，改成线上辅导，不用再来家里。父母没有多疑，只叮嘱她好好配合，她点头应下，转身就钻进了房间，锁上门，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里。
她重新制定了一份学习计划，比陆则之前为她制定的还要严苛，还要残酷。每天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闹钟一响，她就立刻爬起来，不拖延、不偷懒，坐在书桌前背单词、背公式、背文言文，直到喉咙发哑，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六点半匆匆吃几口早饭，七点准时出门上学，不肯浪费一分一秒。
课间十分钟，别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打闹、放松休息，她却趴在桌子上，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小本子，默写物理公式、化学方程式，或是翻看错题，连抬头的时间都吝啬给自己。午休时，她躲在教室最安静的角落里，避开所有人的打扰，埋头做数学卷子、物理习题，常常忘了吃饭，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才随便啃几口面包垫一垫。
放学后，她不跟同学结伴，不逗留、不贪玩，直接回家，吃完饭就立刻回到房间，关上房门，开启深夜的学习模式，一直学到凌晨一点，甚至更晚。台灯的光映着她疲惫的脸庞，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却依旧眼神坚定，不肯停下手中的笔。
周末？对她而言，早已没有了“周末”的概念。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二点，她几乎全天都坐在书桌前，除了吃饭、上厕所，其余时间，全都沉浸在公式、定理、题目和试卷里。手机被她调成静音，放在书桌最角落，从不触碰；电视、电脑，更是被她彻底遗忘，连逛街、发呆这样简单的放松，都成了奢侈。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学习，只剩下一个卑微的念头——证明自己，配得上他一点。
第一个周末，她做完了三套数学卷子、五套物理题，背完了三百个高频单词，整理完了近期所有的错题。到最后，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磨得发红、发疼，连笔都快握不住；眼睛因为熬夜，布满了血丝，酸得睁不开；脑子像一团浆糊，嗡嗡作响，可她没有停，只是咬着牙，揉一揉眼睛、搓一搓手指，继续埋头做题。
第二个周末，她把重心放在了物理上——这门只考了52分的科目，是她最大的短板，也是她耻辱的印记。她翻出陆则之前给她讲过的所有笔记、所有知识点，一点点梳理、一点点背诵，整理成清晰的思维导图，贴在书桌前的墙上。每天起床第一眼就看，睡前最后一眼也看，吃饭时、走路时，脑子里都在默背那些公式和定理，恨不得把所有知识点都刻进骨子里。
第三个周末，她开始疯狂刷题。《五三》《高考必刷题》《一遍过》，凡是能买到的、适合高三的习题册，她全都买了回来，堆在书桌旁，像一座小山。每天雷打不动，数学两套、物理三套、化学两套，做错的题目，她就抄在错题本上，反复琢磨、反复重做，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直到彻底弄懂、彻底做对为止。
她的手上，渐渐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摸起来粗糙坚硬；她的体重，因为不规律的饮食和过度的劳累，掉了整整八斤，脸颊越来越消瘦，下巴也变得尖了起来；她的眼底，永远布满血丝，眼神里满是疲惫，却又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
林婉看着女儿越来越瘦、越来越憔悴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不止一次劝她别太拼命，注意身体，可夏晚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妈，没事，我能行。我必须行。”
她没有退路了。陆则不要她了，补习暂停了，没有人再为她讲解难题，没有人再为她制定计划，没有人再用严厉的语气督促她、期待她。她只能靠自己，只能拼命向前跑，哪怕前方一片漆黑，哪怕身后空无一人。
她要考上大学，要变得优秀，要让陆则知道，他没有看错人，她不是废物，她也能变好，至少，能让他不再那么失望。
十二月中旬，海城下了一场大雪。雪花纷纷扬扬，漫天飞舞，一夜间就把整个城市染成了一片洁白，冰冷的空气里，弥漫着雪的清冽气息。
夏晚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手里握着笔，眉头紧紧皱着，正在攻克一道复杂的物理题——是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应用，也是陆则之前反复给她讲过的题型，她已经做了三遍，可每一次，都在最后一步出错。
她咬着笔杆，眼神死死盯着题目，脑子里飞快地转动，回忆着陆则讲过的公式、定理和解题步骤。那些知识点明明都记得，可一到做题，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思路混乱，频频出错。
为什么？为什么她就是不行？
夏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写满错误步骤的草稿纸揉成一团，狠狠扔进垃圾桶。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拿出一张干净的草稿纸，一笔一划，从头开始演算。
这一次，她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步骤都反复检查，每一个公式都反复确认，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手心全是冷汗。当她写下最后一个答案，对照参考答案的那一刻，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对了。
终于对了。
夏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缓缓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虽然只是一道题，虽然离她考上大学的目标还差得很远，虽然她依旧配不上那个耀眼的少年，但至少，她在前进，至少，她没有放弃。
这就够了。
周一中午，夏晚在食堂吃饭时，周晴端着餐盘，小心翼翼地在她对面坐下，脸上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神情，眼神里满是担忧。
“晚晚，你最近……还好吧？”周晴犹豫了很久，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看你，最近瘦了好多，眼底全是血丝，别太拼命了。”
“还好。”夏晚头也不抬，继续扒拉着餐盘里的青菜和米饭——她的餐盘很素，没有荤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她吃得很香，对她而言，吃饭只是为了填饱肚子，为了有足够的力气，继续学习。
周晴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更疼了，她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压低声音说道：“那个……我听说……陆则好像……答应跟苏蔓一起去自习了。”
夏晚的筷子，瞬间顿住了。
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尖微微发抖，连夹在筷子上的米饭都掉了下来。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周晴，眼神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周晴却清晰地看到，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和刺痛。
“什么时候的事？”夏晚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可仔细听，就能察觉到其中的颤抖，像被寒风拂过的芦苇，脆弱不堪。
“就上周五。”周晴看着她，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我表哥跟陆则是同班同学，他说，苏蔓主动约陆则去图书馆自习，陆则答应了。他们周末一起待了两天，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中午还一起在食堂吃饭……”
后面的话，夏晚已经听不清了。她只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呼吸一滞，连心跳都慢了半拍。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画面——陆则和苏蔓并肩坐在图书馆里，一起看书、一起讨论问题，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般配得像一幅画；他们一起在食堂吃饭，轻声交谈，眉眼间都是默契；他们都是医学院的高材生，都是即将奔赴哈佛的人，他们的未来，光明而灿烂，而她，只是一个局外人，一个连及格线都考不到的、多余的局外人。
“晚晚，你别难过……”周晴见她脸色苍白，急急忙忙安慰道，“陆则那种人，眼里只有学习，他跟苏蔓一起自习，可能只是因为苏蔓成绩好，能帮他讨论学术问题，没有别的意思，真的……”
“我知道。”夏晚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可眼底的光芒，却一点点暗了下去，“他们是同学，一起自习，很正常。”
正常。